他挥手打出一道金光,隔绝了四周呼啸的罡风,随后撩起猩红披风,竟直接盘膝坐在地面上,与六耳猕猴平视。
火眼金睛中,没有胜利者的炫耀,只有同病相怜的悲凉。
「笑话?」孙悟空摇了摇头,变出一个酒壶,两个碗。
倒满。
推了一碗过去。
「俺老孙从不看笑话。」孙悟空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六耳猕猴愣住。
他眼睛盯着孙悟空,想从猴脸上找出虚伪。
但没有,那双眼睛,清澈见底。
「少来这套。」六耳猕猴猛然反应过来,骂道,「你赢了,你是天命所归,你是万众瞩目的齐天大圣,当然可以高高在上地说风凉话!」
「我呢?」
「我算什麽?」
「自诞生那一日起,我就活在阴影里!」
「我刚在山林睁开眼,就被慈悲为怀的观音大士找到,她教我神通,教我变化,教我怎麽像你一样走路,怎麽像你一样挠头,甚至怎麽像你一样笑!」
「我以为那是恩赐。」
「后来我才知道,那只是为了养一颗棋子。」
「一颗用来在西游路上,随时准备替换你的棋子!」
「天庭要博弈,西方要争运,我做得再好,演得再像,在他们眼里,依然只是个替身!是个随时可以抛弃的垃圾!」
六耳猕猴惨笑,泪水混合着血水流下。
凄厉,绝望。
孙悟空静静听着,脸上无悲无喜。
这漫漫西行之路,看似降妖除魔,实则不过是诸天神佛以天地为盘,众生为子的一场游戏。
棋子,都是棋子。
甚至连这六耳猕猴,也不过是一颗用来制衡他的弃子。
「说完了?」
孙悟空放下酒碗,目光如水。
六耳猕猴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他:「说完了!」
两只猴子互相看着,久久不语。
良久,孙悟空缓缓开口:「俺老孙在五行山下压着的那五百年,也想过很多。什麽是命?什麽是运?都说天命人承载大气运,功德无量。」
「狗屁。」
「什麽天命人。」
「在这煌煌天道之下,你我,不过是苦命人。」
苦命人。
三个字,如重锤击心。
六耳猕猴没想到,这三个字会从不可一世的齐天大圣口中说出。
「你……」
「你要活着。」孙悟空打断六耳猕猴的话,说道,「你不是俺老孙的替身,你有六耳,能聆听万物,能知前后,万物皆明,你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灵猴。」
六耳猕猴怔住。
他这一生都在模仿,模仿众星捧月的大圣。
从未有人告诉过他,可以是六耳猕猴。
「呵……呵呵……」六耳猕猴低下头,肩膀耸动,发出低沉的笑声。
良久。
哭声渐止。
六耳猕猴抬起头:「大圣爷你来晚了,斩仙台上,万雷噬身,神魂俱灭,我这一生,是个笑话。死,也是个笑话,走吧,别在这假惺惺的讲大道理,听着恶心。」
孙悟空站起身,大红披风无风自动,
「俺老孙从不讲道理。」
「俺老孙只会逆天改命。」
一道微不可察的金光,顺着猴哥手掌钻入六耳猕猴的灵台。
他在万妖鼎中参悟的神通──欺天神纹。
「这道神纹里护住你一丝真灵不灭,待斩仙台过后,我会亲自去一趟地府,阎王老儿那本生死簿,俺老孙还是能说上两句话的。」
「玉帝面前,我去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