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
红星饼乾厂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女工们叽叽喳喳的闲话,隔老远就能听见。
三合院内,张伟躺在靠背椅上。
冬日的阳光,金灿灿,暖洋洋,透过光秃秃的枣树枝杈洒下来,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怎麽晒都不会厌。
张伟眯着眼,几乎要在这片暖意里睡过去。
「伟哥!伟哥!你出来一下!」
院墙外响起李强的声音,又急又哑。
张伟一个激灵,瞌睡虫跑了大半。
这一回,门外站着的李强没有像往常那样,贼头贼脑的往里探。
李强就那麽直愣愣戳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抽了脊梁骨,又硬撑着没倒。
眼窝子乌黑乌黑,陷下去两块,脸颊上的肉也垮着。
棉袄皱巴巴,肩头还蹭了块可疑的灰黄色印子。
浑身上下,就透着一个字。
衰!
张伟上下一打量,嘴一撇,先翻了老大一个白眼。
「强子,」
张伟嗓门扯开。
「你他娘的,昨晚是偷地雷去了?怎麽把自己整成这副鸟样子?」
张伟往前凑了半步,压低点声,挤眉弄眼。
「咋?扛不住了,真准备退货了?」
李强那张疲惫的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嘴角往下撇,又往上提,最后凝固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他喉咙里咕噜一声,像是把什麽话咽了回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没……不退。我,我还是想再试一试。」
李强抬起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张伟,里面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光:
「伟哥,你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又帮?」
张伟眉头拧成疙瘩。
「帮啥?帮你给她灌迷魂汤?」
「不是。」
李强舔了舔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鬼祟,又有点莫名的亢奋。
「我想……假装去拐子那儿退货。就吓唬吓唬她,让她知道厉害,晓得离开我李强,她得回去过啥日子,得遭啥罪。得让她明白,跟我过,才是她最好的……归属。」
「归属?」
张伟瞪大了眼,像看个疯子一样上下扫视李强。
「你他娘的,真疯了是不是?昨晚没睡把脑仁儿也泻出去了?」
他猛的想起什麽,凑近一步,似乎想从李强身上嗅出点端倪。
「是不是那疯堂客又发癫了?又……尿了?」
「没,没尿!」
李强立刻摇头,摇得很用力。
但他脸上非但没有一丝一毫该有的庆幸或轻松,反而涌起几乎要漫出来的晦暗和难堪。
张伟瞧他这副德行,心里那点侥幸「啪」地灭了。
他本想那女人好歹消停一晚,看来是他想多了。
张伟耐着性子,从牙缝里挤字:
「那……是砸东西了?还是咬你了?」
李强低着头,沉默了几秒。
冬日的冷风刮过墙头,卷起几片枯叶。
他再开口时,声音飘忽得像那叶子,却每个字都砸得张伟脑门生疼:
「她……拉了一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