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站起身,抻了抻崭新的大花棉袄,双手插进兜里,吊儿郎当的朝大队部方向晃悠过去。
大队部的院子里,倒是热闹。
大队长张胜利和会计等几个本队干部,正陪着几个眼生的人坐在条凳上晒太阳,面前摆着几个掉了瓷的搪瓷缸,里面泡着些劣质的茶叶梗子。
那几个眼生的,穿着四个兜的深蓝或灰色中山装的生人,正端着架子喝茶,一看就是县里来的「干部做派」。
张胜利眼尖,老远就看见张伟那晃晃悠悠的身影进了院门,连忙抬手招呼:
「阿伟!这边!过来坐!」
等张伟慢腾腾走近了,张胜利假装板起脸,带着埋怨的口气低声道:
「臭小子,忙活啥呢?让人家县里来的领导等了你小半天!一点规矩都不懂!」
说完,又赶紧堆起笑脸,转向那几位干部模样的人,介绍道:
「刘科长,几位干事,这就是我们红星大队饼乾作坊的张伟,张厂长。年轻人,干劲足,就是有时候……嘿嘿,忙起来顾头不顾尾。」
被称作刘科长的,是个四十多岁丶面皮白净丶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扶了扶眼镜,上下打量了张伟一番,尤其是那件扎眼的大花棉袄和吊儿郎当的站姿,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一下。
张伟却像没看见刘科长那审视的目光,也完全没把张胜利那点「提醒」当回事。
他大剌剌的在张胜利旁边的条凳上坐下,掏出华子,自己先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才仿佛刚想起来似的,随手把烟盒往面前的小木桌上一扔,含糊道:
「抽吗?」
那态度,随意得像是招呼村里的二狗子。
刘科长脸色更淡了些,没去碰那盒华子。
他身后一个年轻点的干部倒是眼睛亮了一下,但见领导没动,也没敢伸手。
张胜利一看这架势,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用手蹭了蹭张伟,脸上笑容更盛,对刘科长道:
「刘科长,您这次亲自下来,是有什麽指示?」
刘科长清了清嗓子,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茶,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带着点县里人特有的丶拿腔拿调的普通话:
「张伟同志是吧?我们是县食品公司下属饼乾厂的。这次下来呢,主要是听说你们红星大队办了个饼乾作坊,搞得……嗯,还挺红火。本着关心基层社队企业发展的原则,下来看看情况,了解一下生产流程丶产品质量,以及……销售渠道。」
他特意在「销售渠道」几个字上略微加重了语气。
张伟弹了弹菸灰,眯着眼,透过烟雾看着这位刘科长,心里门儿清:
什麽关心发展,怕是闻到肉味,想来分一杯羹,或者乾脆想掐了老子的财路吧?
张伟昨天才踩了公社书记和主任的脸面,现在膨胀的厉害。
一个县饼乾厂的科长?
算个屁!
想到自己刚才正享受的「人生大事」被这麽个「屁」给打断了,张伟心里那股不耐烦就压不住的往上冒。
他没接刘科长的话茬,反而歪过头,对着张胜利,用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清的音量,带着明显的不屑:
「大伯,我当是什麽了不得的大领导驾到呢,火急火燎把我叫来。」
「原来就是个县里饼乾厂的小科长啊?这点小事,你随便几句话不就打发了?还非得耽误我手头上那麽要紧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