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李慧的梦境不再是灰暗和饥饿的。
梦里,红烧肉泛着油光,腊肉散发着烟熏的香气,整只的烧鸡金黄诱人,脆甜的苹果堆成了小山……
甚至还有一些她从未见过丶却散发着无比诱人香气的东西。
橙红色的泡面桶丶红彤彤的火腿肠丶酱色的圆滚滚的卤蛋……
它们源源不断地出现,怎麽吃也吃不完。
她甚至在梦里都笑出了声。
这一夜,李慧睡得格外香甜踏实。
而女知青点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柳婷蜷缩在床,薄薄的被子根本挡不住深秋的寒意。
胃里火烧火燎地疼,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丶拧搅。
那半个混合着泥沙和草屑丶被踩得稀烂的番薯,非但没能充饥,反而刮得肠胃更加难受,带来一阵阵灼烧般的痉挛。
饥饿感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她的意志和胃壁。
柳婷翻来覆去,冰冷的床板硌得她浑身生疼,却远不及腹中那绞痛的万分之一。
夜深人静,其他知青早已入睡,偶尔传来的磨牙声或梦呓更衬得夜寂寥漫长。
她瞪大眼睛望着屋顶上的横梁,黑暗中只有模糊的轮廓。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无限拉长,变成一种无声的煎熬。
胃部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饿得她头昏眼花。
此时的柳婷,心里充满了对张伟刻骨的怨恨。
还有,对明天丶对未来的茫然和绝望。
这该死的夜,什麽时候才是个头?
漫漫长夜,对于饥饿的人来说,每一秒都是酷刑。
该死的张伟,都是你这个畜生害的?
为什麽我的工作,给那个该死的哑巴?
就因为,因为我没答应跟你张伟搞对象?
幸好没答应,总算是看清了张伟这个畜生的真面目。
该死的畜生,以前对我好,都是居心不良,带有目的性的。
一个乡下的泥腿子,也配跟我柳婷谈婚论嫁?
我和浩哥相互扶持,一定会度过难关的,一定会的。
天刚蒙蒙亮,灰白的光线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缝隙,勉强照亮了屋内。
张伟眼皮动了动,醒了过来。
虽然估摸着也就五点钟左右,但昨晚睡得早,足足睡了八九个小时,此刻精神头十足。
只是……
他感觉身上沉甸甸的,像是被什麽八爪鱼给缠住了,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张伟皱着眉,借着昏暗的晨光低头一看。
一个人形生物正死死地抱着他的胳膊,脑袋还枕在他肩膀上,睡得正香。
那睡颜……
依稀能辨认出是他那个哑巴媳妇李慧。
「妈的!」
张伟心里顿时窜起一股无名火。
这感觉,怎麽像是自己被这哑巴给占了天大的便宜?
要不是看在这哑巴还有几分姿色,瘦是瘦了点,但底子不差的份上,他非得当场给她踹下床去不可!
他没好气地用力一推,将李慧从自己身上撕开。
新鲜冰凉的空气涌入鼻腔,他这才感觉呼吸顺畅了不少。
但这哑巴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丶尘土味丶还有……
嗯,大概是长期不刷牙的口腔异味,也跟着弥漫开来,熏得他直皱眉头。
这该死的哑巴,真是臭!
肯定是从来都没刷过牙的那种!
被粗暴推开的李慧似乎毫无所觉,甚至在睡梦里还咂摸了一下嘴,发出几声模糊的「咯咯」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