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一次看似平常的图形记忆测试中,一个意想不到的丶转瞬即逝的异常现象发生了。伊芙琳在平板电脑上展示了一张极其复杂的丶由无数不规则几何图形嵌套丶旋转丶交织而成的抽象图案(选自一套标准认知评估图片),要求卓越集中注意力观看10秒钟,然后尝试凭记忆在纸上尽可能准确地默画出来。
当那张充满视觉冲击力的图案在屏幕上清晰呈现的瞬间,一直密切关注着脑波显示屏的伊芙琳,瞳孔骤然收缩!她清晰地看到——在卓越全神贯注凝视图案的那几秒钟里,屏幕上原本被大量噪声淹没的丶杂乱无章的背景波形中,突然极其短暂地迸发出一个异常清晰丶陡峭丶振幅远超背景噪声的尖峰脉冲!这个脉冲的形态非常独特,上升沿极快,下降沿则带有一个细微的丶阻尼振荡状的尾巴,持续时间可能只有几十毫秒,但特徵鲜明得如同夜空中突然划过的一道闪电!
紧接着,更让伊芙琳心惊的是,当卓越移开目光,开始凭藉记忆在纸上笨拙地描画时,在他画笔落下丶试图勾勒某个特定图形轮廓的几个关键节点上,脑波信号中又同步出现了几次振幅稍小丶但形态相似的脉冲波动!这种波动与他的动作节奏之间存在一种难以言喻的丶非随机的同步性!
这一系列异常波形出现得极其突然,消失得也极其迅速,很快就被重新涌上的噪声彻底淹没,仿佛只是仪器偶然的故障或干扰。在随后的测试中,无论伊芙琳如何更换更复杂或更简单的图案,这种特徵性的波形都再未出现。而卓越最终默画出来的图案,依旧是歪歪扭扭丶比例失调丶与原图相差十万八千里,毫无惊人之处。
然而,伊芙琳的心脏却在那一刻狂跳不止,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几乎可以肯定自己没有看错!那种特徵鲜明的尖峰脉冲模式…她曾经在基金会「潘多拉」项目高度机密的丶仅限于核心研究员查阅的原始实验数据档案中,惊鸿一瞥地见到过类似的片段!那些数据通常标记为与高阶认知活动相关,尤其是在被试者进行强烈的视觉意象生成丶超常记忆提取或解决极度复杂的空间推理问题时,偶尔会记录到这种被称为「认知伽马爆」的短暂高频放电模式!这被认为是意识高度聚焦丶信息处理效率达到某种临界状态的潜在生理标志!
难道…刚才那一瞬间,卓越在无意识中,调动了某种深层的丶通常处于休眠状态的认知资源?这仅仅是极其偶然的丶没有意义的神经放电巧合?还是说…这预示着「潘多拉」碎片与他意识的深度融合,已经开始悄然解锁或影响了他某些基础的神经处理功能,使得他在特定条件下,能够触及某种…超越常规的认知层面?
这个发现太过惊人,也太过危险。伊芙琳强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异常,只是默默地在记录本上,用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快速记下了异常波形出现的大致时间点和对应的任务内容。她没有立刻声张,决定将这件事暂时埋在心里。她需要更多的观察,需要更确凿丶可重复的证据。在情况未明之前,贸然报告只会引发不必要的恐慌,甚至可能给卓越带来过度的关注和压力,干扰他本就脆弱的康复进程。她深知,在这个敏感的基地里,任何一个关于卓越能力的「异常」发现,都可能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难以预料的涟漪。
随后的测试波澜不惊,卓越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可能经历了什麽不寻常的脑内活动。他摘下那个沉重的头盔,揉了揉被压得发红的额头,看着屏幕上依旧杂乱无章的波形和自己画得乱七八糟的纸,有些沮丧地嘟囔道:「好像…没啥用嘛…噪声比信号还大,什麽都看不出来。」
苏沐赶紧上前安慰,拍拍他的肩膀:「第一次自己做这麽复杂的生物电仪器,能测到波形就已经是巨大的成功啦!下次我们想办法改进一下滤波算法,再把屏蔽做得好一点,肯定能更清晰!」
伊芙琳也收敛心神,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附和道:「是的,卓越,这是一个非常有趣且有创意的尝试。你对于如何将简单的电子元件与生物信号捕捉结合起来的想法,总是能给人带来惊喜。」
然而,伊芙琳心中的疑虑和警惕的种子,已经深深种下。从那天起,她开始更加细致丶更加系统地观察卓越在日常活动中的种种细微表现。她注意到,有时当卓越长时间凝视窗外的云层变化丶或者沉浸在一段结构复杂的电子音乐中丶甚至只是看似放空发呆时,他的瞳孔会有极其微小但似乎有规律性的缩放变化,他的呼吸节奏也会变得异常缓慢而深长,仿佛进入了某种冥想状态…这些细微的丶容易被忽略的生理指标变化,是否也与他意识深处那些不为人知的「潜流」暗涌存在着某种关联?
墨菲斯·李精心策划的「阳谋」,或许没有像他预期的那样直接引发卓越意识的失控或「觉醒」,但却像一剂强效的催化剂,无形中加速了卓越大脑内部那些因「潘多拉」碎片融合而产生的丶深层次神经重塑和潜在功能变化的进程。而伊芙琳,则因为这次偶然的丶对异常脑波的惊鸿一瞥,成为了第一个隐约窥见到这冰山一角的人。
她手握这个可能至关重要丶也可能带来巨大风险的发现,内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矛盾和挣扎。立刻报告给王建国?这符合她的责任和基地的安全规程,但可能会给卓越带来什麽后果?更多的实验丶更严格的监控丶甚至可能被视为更高风险的「资产」而被进一步限制自由?她不忍心。但不报告?万一这真的是某种危险变化的早期徵兆,比如神经超负荷的前兆,或者更糟,是基金会某种远程激活机制的初步响应呢?隐瞒不报的后果,她同样无法承担。
这份突然降临的丶沉重的知情权,像一块灼热的炭块,握在伊芙琳的手中,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和压力。她第一次深切地体会到,在这座守护着希望也隐藏着秘密的基地里,知识本身,有时就是最烫手的山芋,而信任与背叛丶保护与控制的边界,是如此的模糊和难以把握。她独自保守着这个秘密,在密切观察与内心煎熬中,等待着下一个可能证实或证伪她猜想的迹象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