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一看,是厂里的老师傅刘叔。刘叔脸上带着常年油污留下的痕迹,笑容却格外爽朗,手里拿着个大扳手,正乐呵呵地看着他。刘叔是厂里的技术顶梁柱,从卓越光屁股满地跑的时候就在厂里了,手艺极好,几乎是看着卓越长大的。
「刘叔,」卓越像是看到了救星,又有点不好意思,「我找点…嗯…有点特别,有点古怪的东西。」他挠了挠头,不知道从何说起。
刘叔哈哈一笑,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卓越的肩膀,那手劲差点把卓越拍个趔趄:「跟叔还客气啥!需要啥古怪玩意儿就跟叔说!别看你家这厂子不大,除了航母和光刻机咱造不出来,其他那些零七八碎丶奇形怪状的东西,只要你画得出图,叔就能想办法给你在这堆铁疙瘩里抠哧出来!」
卓越眼睛瞬间亮了!对啊!他怎麽忘了刘叔这尊「大神」!自家这厂子,不就是个现成的丶「土法炼钢」版的「手搓」高科技基地吗?!
他立刻不再犹豫,像是献宝一样把手机里系统清单中那些需要机械加工的部分——复杂的图纸丶精确到微米的公差要求丶古怪的材料说明——一一指给刘叔看。
刘叔凑在手机屏幕前,眯着眼,表情从乐呵呵逐渐变得严肃而专注,嘴里不时嘀咕着:「哟,这公差…逼得挺死啊…」「嗯,这个倒角方式有点意思…」「陶瓷基座?还要抛光到Ra0.2?这得用金刚石研磨膏慢慢蹭了…」
他虽然没有完全看懂这些零件最终要组装成什麽惊天动地的装置,但凭藉几十年积累下的惊人经验和手艺人的直觉,他很快抓住了加工的关键点和难点。
「嚯,小子,你们这毕业设计搞得挺硬核啊!」刘叔抬起头,眼中非但没有为难,反而闪烁起一种遇到挑战时的兴奋光芒,「没问题!包在叔身上!这点活儿,费点工夫而已!老卓给你拉铜线,这些零碎,叔给你包圆了!」
接下来的大半天,卓越就彻底泡在了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不再是噪音,而变成了激昂的伴奏。他跟着父亲,看着红热的铜坯料在拉丝机的牵引下逐渐变细丶变长,散发出灼人的热量和微弱的光芒;他跟着刘叔,学习如何调整车床的转速和进刀量,如何用千分尺一丝一毫地测量精度,看着冰冷的铝块和不锈钢毛坯在工具机的切削下,迸射出闪亮的金属屑,逐渐变成一个个符合系统苛刻要求的精密零件。
空气中弥漫的机油味丶金属切削液的味道,父亲专注的侧脸,刘叔爽朗的笑声和偶尔技术性的指导……这一切都如此熟悉而令人安心。卓越那颗因为系统而一直悬着丶焦躁不安的心,在这充满烟火气的工业环境里,奇异地丶一点点地平静了下来。
也许…「手搓」这条看似荒诞的路,并没有他想像中那麽不靠谱?至少,在这里,他能触摸到真实的材料,能看到实实在在的进度。
傍晚,母亲特意来厂里叫他们吃饭。小小的家庭饭桌上,摆满了卓越爱吃的菜,母亲不停地给他夹排骨:「小越啊,在学校别太累,我看你都瘦了,黑眼圈也重。但也得用功,你看你爸,开这麽个厂子多不容易,起早贪黑的,就指望你以后有出息…」
卓越埋头扒饭,含糊地应着,心里那点愧疚感又冒了出来。父亲倒是难得地打断了母亲的话,喝了一口小酒,说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看小越今天捣鼓的那些东西,图纸画得挺像模像样,要求也高,虽然看不懂是干啥的,但感觉…有点意思。」
父亲这句简单的肯定,让卓越心里猛地一暖,鼻尖紧跟着又是一酸。他赶紧低下头,假装被饭呛到。要是父母知道他们儿子正在「手搓」的,可能是个足以改变世界(或者炸平宿舍)的玩意儿,不知道脸上会是什麽表情。
临走时,父亲将一个沉甸甸的丶用旧报纸和牛皮纸仔细包好的长条包裹递给卓越,里面是那卷来之不易的无氧铜线和几个刘叔加工好的关键小零件。刘叔还特意给每个零件都做了简单的防磕碰处理。
「好好干。」父亲话不多,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是纯粹的丶不加掩饰的鼓励和期望。
「谢谢爸!谢谢刘叔!」卓越抱紧了那包沉甸甸的丶凝聚着自家工厂心血和温情的材料,踏上了返回学校的长途大巴。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他脑海中光屏上,【基础材料获取进度】因为这些实打实的丶高质量的材料,猛地向前蹿升了一大截,达到了【65%】。
【基础材料获取进度:65%。材料加工精度超出预期,能耗评估降低。】系统的评价第一次带了点正面色彩,但紧接着又是冰冷的催促,【请宿主尽快解决超纯水问题。剩馀时间:39小时08分。】
超纯水…
怀抱着一堆金属零件,卓越刚刚放松一点的眉头又紧紧锁了起来。
那个清澈透明丶却又无比沉重的难题,再次浮现在眼前。
难道…真的只剩下那一条路了吗?去找那个一眼就能看穿他蹩脚谎言的物理系学霸——苏沐?
一想到要再次面对苏沐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卓越感觉自己的胃又开始抽搐了。
回校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而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