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谅祚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一拳狠狠砸在红木桌案上,鲜血顿时顺着指节流了下来,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硬着头皮娶?那就是顺应天意「纳贡称臣」,他李谅祚从此就是大宋册封的「儿皇帝」,回国后必被强悍的母后没藏氏废黜,甚至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退婚?虽然保住了国格,但他兴师动众而来,最后却因为「不敢当孙子」灰溜溜地跑回去,不仅成了天下笑柄,更是把西夏的脸面丢尽了。
无论怎麽选,都是输!
而那个站在棋盘外,微笑着看着他一步步走进陷阱的江临,此刻早已成了李谅祚心中最深的噩梦。
皇宫一角,阴影笼罩。
主和派的吴充丶蔡京等人也没闲着。此时的蔡京,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高明……当真是高明。」蔡京手里捏着情报,指节发白,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寒意,「不用一兵一卒,仅凭一块破石头,几句流言,就把李谅祚逼到了悬崖边上。」
「这石头出现得太巧了!」吴充急得在屋里团团转,「蔡大人,这明显是有人在捣鬼!这是要借天意来坏我们的大事啊!一旦和亲不成,西夏必然恼羞成怒,到时候边关战火一起……」
「现在查还有什麽用?」蔡京猛地打断他,眼神阴鸷,「全汴京的人都看见那石头显灵了!你敢去跟百姓说那是假的?你敢去跟官家说『天命』是假的?那是欺君!是谋逆!」
蔡京深吸一口气,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对手这一招太绝了,直接抢占了「天意」的高地,让他们这些主和派连嘴都张不开。
相国寺禅房内,茶香袅袅。
相比外面的惊涛骇浪,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江临换回了一身宽松舒适的布衣,正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茶盏。
「欧阳公,听听外面的动静。」江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李谅祚现在估计正在驿馆里想撞墙,却又怕撞坏了那一墙的『祥瑞之气』。」
坐在对面的欧阳修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几十岁的书院山长,眼中的神色从最初的欣赏,已经变成了某种近乎敬畏的复杂。
利用化学变色之法造假,利用人心贪婪设局,再利用流言蜚语逼宫。
这一环扣一环,不仅算计了人,更算计了心。
「山长之谋,鬼神莫测。」欧阳修放下手中的茶杯,深深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只是苦了李谅祚,怕是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为何老天爷都要针对他。」
「兵不厌诈,对付豺狼,自然要用猎人的手段。」江临放下茶盏,眼中那一抹慵懒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锋利如刀的精光,「火候到了,该收网了。」
「老夫该如何做?」欧阳修身子微微前倾。
江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明日早朝,您不必提那玉玺的真假,更不必提和亲的利弊。您只需做一件事——弹劾礼部!」
「弹劾礼部?」欧阳修一怔。
「对。」江临冷笑一声,「就问礼部,既然上天降下祥瑞,明示『纳贡称臣』,为何在和亲文书中,未注明西夏国主需『去帝号丶行臣礼丶奉正朔』?」
欧阳修眼睛猛地一亮,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一招太毒了!
这是借着那块假石头的势,把皮球踢给朝廷,踢给那些主和派。
既然是天意说了要称臣,那如果不让西夏称臣,就是礼部失职,就是朝廷逆天而行!
这一下,主和派只有两条路:要麽逼西夏称臣,这婚事必吹;要麽承认这天意是假的,那得罪的就是全天下的百姓和迷信祥瑞的皇帝。
无论怎麽选,主和派都死定了。
「山长这一刀,直插七寸啊。」欧阳修站起身,对着江临长揖一礼,眼中满是叹服,「明日早朝,老夫便去做了这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