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坎尼(4)
「回转!目标—一右翼敌骑!」他的命令简洁有力。刚刚完成对左翼毁灭性打击的骑兵集群,在于勒的带领下,展现出令人胆寒的战术纪律和机动能力。
二次回旋!
是的,从现有的军事操典来说,重甲的突击骑士如同重锤,建议是只在决定性的时机狠狠砸出去。
但是,于勒知道,如果只是单纯击溃左军,那是远远不够!
敌人的人数是他们的两倍,何况敌人还有更出色的重步兵主力在中军。
如果只满足于击溃敌人左军,那是浪费提比略他们在中军为他们争取的战机!
他们如同一个巨大的丶沾满血腥的钢铁回旋镖,在战场中央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马蹄掀起草皮和泥土,带着未散的煞气和染血的武器,直扑右翼!
那里,【夏日风暴】的轻骑兵们刚刚在瓦罗的严令下,对车营阵地发起了一次并不成功的冲锋,正因攻击受挫和车营内弩箭丶投矛的袭扰而有些混乱丶士气受挫,且背对着于勒冲来的方向。
「后面!骑兵!是敌人的重骑!!」这一次,轮到【夏日风暴】的骑手们魂飞魄散。他们本就不愿强攻坚固工事,此刻更遭遇了来自背后的丶刚刚碾碎了己方重步兵的恐怖铁流!
轻骑兵的优势在手机动和骚扰,而非正面抗衡突击骑兵,无其是在猝不及防丶阵型未整,腹背受敌的情况下。
卡达尔看到了那席卷而来的死亡风暴,他脸色剧变,瞬间明白了全局。
「撤退!散开!避开锋芒!不要接战!!」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最正确的指令。
号角吹起,鼓声震天。
但是他阵营内的一部分骑兵试图转向迎击或逃离,另一部分则愣在原地或更加混乱。
原因无他,有人意识到,他们不能撤离,一旦撤离,那瓦罗的中军岂不是任人宰割?
但是就是这短暂的迟疑,给了于勒机会!
于勒的骑兵如同热刀切黄油般撞入了【夏日风暴】的后队。
这一次,是毫无花巧的碾压!骑枪折断的脆响,弯刀与重甲碰撞的火花,战马的悲嘶,骑手坠地的闷响————
【夏日风暴】的右翼攻势瞬间化为溃散。幸存的轻骑兵们再也顾不得命令,遵循着保命的本能和号角,鼓声的命令四散奔逃,将右翼彻底暴露。
至于中路的【黄昏突袭者】主力?他们眼睁睁看着左翼崩溃,右翼骑兵溃散,却无能为力。
重步兵的阵型转向缓慢,更无法脱离与提比略中军的纠缠去拦截高速机动的骑兵。
他们就像一头被捆住四肢的巨兽,只能愤怒而徒劳地咆哮,看着猎手在自己身边肆意切割它的肢体。
当马尔库斯·瓦罗在高台上,透过弥漫的尘土和血腥,以及通信兵的报告后,他终于看清整个战场的态势。
随后,他的血液几乎冻结。
左翼,崩溃,残兵正在被屠杀或驱入河中。
右翼,骑兵溃散,车营阵地安然无恙,甚至开始向前推进。
而他的中路主力,正被提比略的中军死死缠住,两侧却已经完全暴露!
于勒的骑兵在完成对右翼的打击后,并未远离,而是在外侧游弋,如同磨利的镰刀,随时可能再次挥下。
一个完美的丶令人绝望的钳形攻势已经形成!
他的大军,陷入了古典军事史上最可怕的噩梦之一一被兵力处于劣势的敌人完成了战役合围的雏形!
「不————不可能————」瓦罗失神地喃喃,手中的望远镜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当于勒的骑兵如同死神镰刀般刮过【夏日风暴】的侧后,引发右翼崩溃性混乱时,一直沉默忍耐的右翼车营,动了。
「打开通道!长矛手,前进!弩手,向前推进五十步,覆盖射击溃敌!」
负责右翼车营指挥的老兵军官嘶哑着下令。原本紧密相连的车辆被迅速推开数处缺口,隐藏在车阵后的长矛手们挺矛而出,并非为了追击溃散的骑兵,而是向前稳步推进,与中央提比略的中军防线右端主动靠拢丶衔接。
同时,车营内的弩手和投矛手迅速前出至新的发射位置,将致命的箭矢和短矛泼洒向那些试图重组或救援中路的零星瓦兰提斯部队,以及溃逃骑兵的后背。
右翼车营,从一个坚固的防御支点,瞬间转变为一个向前突出的进攻堡垒,与中军联动,开始从侧面挤压丶切割瓦罗中路主力的右翼。
至于于勒,他和他的突击骑兵们需要修整,但是当重甲骑兵的身影出现在敌人侧后方时候,任何有经验的百夫长都会绝望。
为什么?
因为这意味着他们的侧后方随后要应对一批精锐重骑兵的威胁,而这些重骑兵足够把他们像是陀螺一样抽打。
当然,实际上于勒他们也是强弩之末,但是在瓦兰提斯人眼中,进行了两次回旋,击溃他们的左军和右军的于勒就像是天上的战神一般,哪里是「强弩之末」,分明是「铁血强军。」
「草,头儿,累死了。」加尔文将头盔猛地掀开,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冒出来。
「头儿,下命令吧!再冲一次?」他跃跃欲试。
「冲个屁!」于勒白了他一眼,瞪了一下他这位鲁莽的下属。
「现在去冲,那就是把我们这些人往火堆里送。战马需要休息,骑枪需要更换,不,我们就在外围,甚至于不需要巡弋,就这样站在敌人都要考虑投降!」
「让莱昂那小子去边缘看着【夏日风暴】那些轻骑兵,一旦他们回来就汇报,让他千万千万别主动接触,不然敌人的数量足够把他手上那点人碾碎。」
于勒抬起骑枪,指着远处。
「接下来,就看提比略这小子的中军了,包围圈已经出现,哪怕敌人的纪律再严整,那也应该崩溃了吧?」
「就是现在!全线——推回去!」提比略的声音因激动和疲惫而嘶哑,他猛地拔出佩剑,指向正前方明显已经军心浮动丶攻势明显滞涩的【黄昏突袭者】主力。
【冷酷者】的光环下,他的士兵畏惧他的命令更胜于疲惫与对敌人数量的恐惧。何况这次,他们的口号是一「为了自由!为了金币!为了活下去!杀—!」
各级军官和士官咆哮着,将积累已久的压抑和血性彻底释放。
原本在不断后撤丶苦苦支撑的闪电团及中军士兵,仿佛被注入了最后的强心剂。
他们不再是被动承受撞击的铁砧,而是骤然爆发的弹簧!盾牌猛地前顶,长矛凶狠突刺,脚步坚定地向前迈进!虽然队形不再如最初般严整,但那股绝境反扑的狂暴气势,配合着侧翼车营的挤压和后方维托弩手越发密集精准的支援射击,瞬间打了【黄昏突袭者】一个措手不及。
瓦罗的中路,正面遭遇凶猛反扑,右翼被车营长矛和箭雨侵扰,左翼————已经不存在了。他们陷入了真正的三面受敌。
恐慌如同最高效的毒素,瞬间流遍全军。再严明的纪律,在如此绝望的立体包围和多重打击下,也土崩瓦解。
「撤退!向中路靠拢!重组方阵!」瓦罗的声音已经沙哑变形,但任何命令都显得苍白无力。
中队与中队之间的联系被切断,指挥官找不到士兵,士兵看不到旗帜。
【黄昏突袭者】的轮换小队战术在四面受敌丶阵型被揉烂的情况下完全失效O
最先崩溃的是右翼边缘和后方遭受压迫的部队。
面对那堵缓缓逼近丶长矛如林的钢铁城墙,以及在他们背后逡巡的钢铁骑士,一些士兵的精神终于崩溃,丢下武器,转身就跑,冲乱了己方本就摇摇欲坠的阵型。
接着是正面承受反击压力最大的前沿部队,在被提比略反扑后彻底失去了战斗意志。
崩溃像雪崩一样发生。不再是局部的后退或溃散,而是整体的丶彻底的瓦解。
士兵们只求离远离死亡,他们互相践踏,丢弃象徵荣誉的盔甲和武器,只为了跑得快一点。
于勒的骑兵适时地加快了速度,从「碾压」变为「驱逐」,像牧羊犬一样将大股溃兵驱赶向更混乱的方向,并截杀任何试图重组的小股抵抗。
推进变成了清剿,提比略的中军则在追击中不断扩大战果。
现在的局势是什么?
正面,是在提比略影响下坚不可摧丶甚至开始反推的盾矛战线。
右侧,是于勒骑兵那沉默而致命的凝视,以及开始步步进逼的「车城」步兵。
左侧及左后,是浑身浴血丶的老兵,他们如同致命的楔子一点点往【黄昏突袭者】这块巨木里面砸。
空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压缩。
「不要乱!保持阵型!向中靠拢!盾墙!举起你们的矛!」
前线的百夫长丶十夫长们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维持秩序。起初还有用,士兵们本能地执行着训练了千百遍的动作。
但很快,一切都变了。
人挤着人,铁甲撞着铁甲。
为了应对正面压力,后排的士兵不由自主地向前推挤;为了防备侧翼威胁,两侧的士兵又拼命向中间缩。
方阵像一个被无形巨手捏住的馒头,从规则的矩形,迅速扭曲丶膨胀丶变形O
一个士兵怒吼着想要挥剑格开侧面刺来的短矛,手肘却狠狠撞在了身后同伴的全覆盖式头盔上,剑势一偏,自己的肋下反而暴露,被一柄不知从哪里伸过来的钩镰枪勾住了甲叶缝隙,惨叫着被拖倒,随后就再也没有起来。
另一个士兵试图举起盾牌抵挡前方刺来的长矛,却发现自己持盾的手臂几乎无法完全抬起一一左右和身后都是密不透风的人墙和耸立的矛杆,他的盾牌边缘卡在了旁边同伴的肩甲上。就那么一刹那的迟滞,至少三根长矛从不同的角度戳进了他盾牌的防御死角。
「散开!给点空间!」有人绝望地喊。
「顶住!不许退!」军官的怒吼。
但「空间」已经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最外围的士兵承受着来自三个方向的武器攻击,像被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倒下。
而内层的士兵则陷入更恐怖的境地—一他们被裹挟在越来越紧密的人团中,几乎动弹不得。沉重的全身板甲或锁子甲,平日里是保命的屏障,此刻却成了钢铁的棺材。汗水丶血水丶泥水浸透内衬,闷热和缺氧让头脑发昏。
一个高大的军士长,他曾在断剑堡单手斩落敌酋,此刻却被挤得双脚微微离地。
他想抽出腰间的战锤,手却被旁边人的臂甲和武器夹住,只能徒劳地扭动。
一根从人缝中阴险刺出的短矛,瞄准了他面甲下的脖颈连接处,轻轻一送,这位老兵就这样死于一个前奴隶的闪电团士兵手里。
没有惊天动地的搏杀,只有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丶利器入肉的闷响丶垂死的呻吟和彻底崩溃的哭嚎。
方阵的内部开始瓦解,不是被击破,而是被挤垮。
士兵们失去了挥动武器的空间,失去了移动的脚步,甚至失去了跌倒的权利前后左右都是人,倒下就意味着被踩踏。
他们像罐头里的沙丁鱼,眼睁睁看着敌人的武器从盾墙上方丶从人腿缝隙丶
从任何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入丶砍入丶砸入。
纪律崩溃了。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有人开始不顾一切地脱掉沉重的头盔,撕扯扣死的胸甲搭扣,只为能喘一口气,能稍微活动一下手臂。
但这往往死得更快,这造成了更大的纪律混乱,有人扔掉盾牌和长矛,徒手向前推搡,想要挤出一条生路,却引发了更大的混乱和踩踏。
瓦罗看到,他那支曾经如臂使指丶仿佛钢铁机器的军团,变成了一个巨大丶
臃肿丶流淌着鲜血和绝望的肉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