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偏要。」她斩钉截铁,眼中泪光未乾,却闪着近乎偏执的光,「徐梓安,你听好。这天下,你为北凉谋划了,为中原谋划了,为草原也谋划了。你为所有人想好了后路,安排了未来。」
「可你自己呢?」她声音颤抖,「你就打算这样一个人,在病榻上孤零零地走完最后三年?连个名分,都不肯给自己丶也不肯给我?」
徐梓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说你命不久矣,不愿误我一生。」裴南苇俯身,双手撑在榻边,与他平视。她的眼泪滴落在他手背上,温热,滚烫。
「那我告诉你,徐梓安——」
「我裴南苇,偏要误这一生。」
暖阁里,只剩下炭火噼啪声,和她压抑的啜泣声。
徐梓安看着她,看着这个曾执掌北凉钱粮丶以商战拖垮离阳经济的女子,此刻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孩子。他想起她在汇通商号总楼里,一袭红衣立于天下舆图前,素手连发十二道朱批密令,眼中锐光如刀。
想起她说:「王爷在前方以命相搏,我们就是要用银子,为他砸出一条生路。」
想起她被任命掌管北凉钱袋子时的承诺:「南苇必竭尽心力,不负所托。」
她为他,为北凉,已经付出太多。
而他能为她做的,却太少太少。
「你知道嫁给我,可能就是守寡。」
「我知道。」
「你知道...」徐梓安闭了闭眼,「我给不了你正常的夫妻生活,给不了你孩子,甚至给不了你长久的陪伴。」
「我知道。」裴南苇的泪水又涌出来,可她笑着,「我都知道。」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握住他冰凉的手。
「可我就是想嫁给你。」她仰头看他,泪眼婆娑却目光坚定,「哪怕只有一天,一个时辰,我也想名正言顺地做你的妻子。想在你病痛时光明正大地照顾你,想在你咳血时不必避嫌地为你擦汗,想在别人问起时,能说『我是徐梓安的夫人』。」
「徐梓安,」她声音软下来,带着恳求,「给我这个机会,好不好?」
徐渭熊终于开口,声音哽咽:「梓安...答应她吧。」
他该答应的。
这样一个女子,把整颗心都捧到他面前,他该接住的。
可是...
他缓缓抽回手。
「对不起,南苇。」他声音低得像叹息,「我不能。」
裴南苇的手僵在半空。
「为什麽?」她问,声音很轻。
「因为...」徐梓安看着她,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哀与温柔,「我舍不得。」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我舍不得让你年纪轻轻就守寡,舍不得让你馀生都活在回忆里,舍不得让你因为我,错过一个能与你白头偕老丶儿孙满堂的良人。」
「南苇,你值得更好的。」
「我不要更好的!」裴南苇猛地抓住他的手,泪如雨下,「我只要你!徐梓安,我只要你!」
「可我要不起。」徐梓安也落下泪来,这是他病后第一次哭,「我这副残躯,连明天能不能醒来都不知道,我怎麽敢...怎麽配要你?」
「我偏要!」裴南苇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我偏要嫁给你,偏要守着你,偏要误了这一生!」
她的哭声压抑而绝望,肩膀剧烈颤抖。
徐梓安被她抱着,手悬在半空,许久,才轻轻落在她背上。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样抱着她,任她哭。
窗外,不知谁家放起了烟火,噼啪炸响,点亮夜空。孩童的欢呼声远远传来,衬得暖阁内的哭声更加凄凉。
徐渭熊早已泪流满面,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暖阁内,只剩相拥的两人。
一个哭得撕心裂肺,一个沉默如将熄的烛火。
许久,裴南苇哭累了,慢慢止住哭声,却仍不肯松手。
「徐梓安,」她在他怀里,闷声说,「你不娶我,我也等你。等你...等你好了,或者...」
她没说完。
但徐梓安懂了。
「傻子。」他轻叹,抚着她的发,「天下好男儿那麽多,何必...」
「天下男儿千万,」裴南苇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他,「可徐梓安只有一个。」
四目相对。
烛火噼啪,映着两张泪痕斑驳的脸。
窗外烟火又起,绚烂的光芒透过窗纸,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这乱世中的情,总是这般——相遇太晚,相爱太难,相守...已成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