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孤灯理政承重担,风雪待归盼心安(2 / 2)

那天夜里,她站在听潮亭窗前,望着北方——弟弟养病的院子就在那个方向。她忽然明白,所谓「理政」,就是在无数个两难选择中,找出那条能让最多人活下去的路。

哪怕那条路,会让一些人不满,会让另一些人觉得委屈。

「姐姐,粥要凉了。」裴南苇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徐渭熊回过神,发现碗里的粥才吃了一半。她加快速度吃完,将碗推到一边,又拿起下一份文书。

这是陈芝豹从北境送来的军情。

北莽新帝慕容梧竹推行新政已三月,草原局势渐稳,但边境小规模摩擦不断。陈芝豹建议在边境五市附近增派三千精锐,既保护商队,也震慑那些仍不死心的北莽旧贵族。

徐渭熊提笔批覆:「准。从大雪龙骑中抽调一千,从黄金火骑兵中抽调两千,十日内到位。另,命天听司北莽分舵密切注意旧贵族动向,若有异动,随时急报。」

她批完,将文书放到「已处置」的那摞。那摞文书已有两尺高。

裴南苇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

「南苇,有话直说。」徐渭熊头也不抬。

「姐姐...今日已是腊月二十三。」裴南苇轻声道,「民间都在准备过年。你...要不要歇一日?哪怕半日也好。」

徐渭熊手中的笔顿了顿。

腊月二十三,小年。

往年这时候,王府早已张灯结彩。徐骁会从太安城赶回来,带些京城的稀奇玩意儿。徐凤年会拉着她和徐龙象堆雪人丶放炮仗。徐梓安虽病着,也会裹着厚裘坐在廊下看他们闹,时不时咳嗽几声,眼中却带着笑意。

今年呢?

徐骁在太安城坐镇,整合中原十八州,忙得连信都少写。徐凤年护送西楚使团去阴山会盟,尚未归来。徐龙象在边境整训铁浮屠,铁甲寒光映雪。徐梓安...在病榻上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醒来,也只是勉强喝几口药,说几句话,就又陷入沉睡。

这个家,已经很久没有团圆了。

「再过七日,就是除夕。」徐渭熊放下笔,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等到那日...我争取早些处理完公务,去看看弟弟。」

「不是『争取』,是『必须』。」裴南苇语气难得强硬,「二公子醒来时若问起你,我每次都只能说『姐姐在处理政务』。他虽不说,但眼里的担忧,我看得出来。」

徐渭熊心中一颤。

她想起三日前去探望弟弟时,他难得清醒,靠坐在床头喝药。见她眼下青黑,他轻声说:「姐,别太累。有些事,可以放一放。」

她当时笑着应了,转身却又扎进文书堆里。

不是不想休息,是不能。

弟弟用命换来的这三分天下,北凉得了最富庶也最复杂的中原十八州。这里刚经历离阳覆灭的战乱,百业凋敝,流民四起,旧势力盘根错节,新政推行步步维艰。北有北莽虽结盟却需时刻提防,西有西楚虽联姻但利益时有冲突,南有南诏东越虎视眈眈,内部还有离阳馀孽伺机作乱。

这盘棋,弟弟已经下了最关键丶最凶险的几步。现在他病倒了,该她来守这中盘,来落这些看似平淡却关乎千万人生死的子。

「我会去的。」徐渭熊对裴南苇承诺,「除夕夜,一定去。」

裴南苇点点头,又陪她处理了几件紧要公务,直到子时才离去。

听潮亭又只剩徐渭熊一人。

她批完最后一份文书——是关于明年春耕的种子调配。中原历经战乱,许多地方粮种短缺,她需协调北凉原有存种与从西楚丶北莽采购的良种,确保开春后十八州都能及时播种。

朱笔落下时,已是丑时。

她站起身,腿脚有些发麻。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夹着雪片扑面而来,却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远处陵州城的灯火已稀疏,只有更夫的打更声在长街上回荡。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那时她还小,弟弟病得厉害,整夜咳嗽睡不着。她就抱着他,在听潮亭二楼的暖阁里,一遍遍给他念《史记》。

「姐,」弟弟那时问她,「你说太史公写这些帝王将相时,心里在想什麽?」

她答不上来。

弟弟就自己说:「我想,他大概既敬佩那些开创盛世的明君,又可怜那些在乱世中挣扎的百姓。所以他才写『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是想告诉后人,这世间除了成败,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那年徐梓安九岁。

如今他二十一岁,用病弱之躯谋划出了一个相对太平的天下,自己却倒在病榻上。

徐渭熊关紧窗户,走回书案前。

案头还有一叠未处理的文书,是她留着明日一早要批的。其中最上面一份,是天听司关于南诏动向的密报——有迹象显示,南诏王室正暗中联络东越,似在筹划什麽。

她将密报拿起,仔细阅读,在脑中开始推演各种可能。

烛火噼啪,将她伏案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独,却坚定。

窗外风雪更紧了。

听潮亭顶楼的灯火,又亮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