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病躯归途风雪路,剑匣酒语慰平生(2 / 2)

徐梓安没有否认。

「累了就歇歇。」老黄说得轻描淡写,「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爹还没死,你弟也长大了,那个姓陈的小子丶姓褚的胖子,都能独当一面。你非得把所有担子都揽自己身上?」

「可我若歇了...」徐梓安低声道,「北凉怎麽办?这刚打下的三分天下怎麽办?南诏东越虎视眈眈,离阳馀孽未清,西楚需要时间站稳,北莽新政才刚开始...我一歇,乱子就来了。」

「来了就打。」老黄一拍剑匣,里面六剑轻鸣,「江湖这麽大,江山这麽大,哪天没乱子?你还能管一辈子?」

徐梓安怔住。

「世子,你今年多大?二十二?二十三?」老黄摇头,「我像你这年纪,还在为怎麽练成第六剑发愁呢。你倒好,算计这个,算计那个,算计天下格局...你比我这辈子见过的人都聪明,但也比谁都累。」

他叹了口气,语气难得温和:「世子,听老黄一句劝,该放手时就放手。你不是神仙,活不了几年了,常先生说的,老子知道。既然活不久,就更该想想,最后这段日子,你想怎麽活。」

「是继续呕心沥血,算计到死,还是...」老黄看着窗外飞雪,「看看这雪,喝口热酒,跟在乎的人说几句话?」

徐梓安闭上眼睛。

马车颠簸,他身体随之前后摇晃。老黄的话在耳边回荡,像一把钝刀,一下下敲在他心上。

是啊,他活不久了。

三年,或许两年,甚至更短。常百草说五脏衰败,药石罔效。他能感觉到生命正从这具病躯里一点点流失,像沙漏里的沙,握不住,拦不了。

那剩下的时间,该用来做什麽?

继续布局,继续算计,为北凉铺好后几十年的路?还是...

他想起慕容梧竹最后那句话:「若有来世,愿你我生在寻常百姓家。」

寻常百姓家。

没有江山社稷,没有百万生灵,只有柴米油盐,春夏秋冬。病了有人煎药,累了有人说话,下雪了可以围炉取暖,不必想这雪会影响多少粮草运输,多少兵马调度。

那样的日子,他有过吗?

好像没有。从记事起,他就是北凉世子,是徐骁病弱的儿子,是听潮亭里的谋士。他的世界是地图丶情报丶人心算计,是天下这盘大棋。

「老黄,」他忽然问,「您说,我这一生...值得吗?」

老黄看着他苍白的脸,少年早生华发,眼角有细纹,是殚精竭虑的痕迹。

「值不值得,得问你自己。」老黄缓缓道,「但我知道,葫芦口那一仗,你救了至少十万北凉儿郎的命。北莽新政若成,草原上千万奴隶的子孙,能读书识字,能堂堂正正做人。西楚复国,姜泥那丫头不必再颠沛流离。离阳覆灭,中原百姓少了许多苛捐杂税...」

「你这一生,短是短了点,但做的事,比别人这一辈子都多,都大。」

老黄咧嘴笑:「所以世子,别问值不值。问心无愧,就够了。」

徐梓安睁开眼,眼中有些湿润。

他别过头,看向窗外。风雪依旧,但不知为何,那白茫茫的世界,似乎没那麽冷了。

「老黄,」他轻声说,「谢谢。」

「谢个屁。」老黄又灌了口酒,「真要谢,就好好活着,多活几天。你爹还等着抱孙子呢——虽然你这样子,估计够呛。」

徐梓安苦笑,随即又是一阵剧咳。这次咳得尤其厉害,帕子上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老黄皱眉,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颗褐色药丸:「吞了。龙虎山的老牛鼻子炼的保命丹,就剩三颗了。本来留着给自己吊命用的,便宜你世子你了。」

徐梓安这次没推辞,接过吞下。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温和暖流涌入四肢百骸,咳嗽竟真的缓了下来。

「老黄...」

「别废话,闭眼歇着。」老黄把剑匣横在膝上,自己靠向车厢壁,「我守着你。睡一觉,醒来就到边境了。」

徐梓安确实倦极,药力上来,眼皮沉重。他闭上眼,在马车颠簸中,竟真的沉沉睡去。

这一觉无梦。

老黄抱着剑匣,看着少年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轻轻叹了口气。

「徐骁啊徐骁,」他低声自语,「你这儿子...比你当年还难。」

窗外风雪呼啸,马车在苍茫天地间,如一叶孤舟,驶向归途,驶向那个等待他的丶沉重却必须肩负的天下。

但至少这一刻,有人守着,有酒暖着,有句话在风雪中飘散:

「小子,累了就歇歇。天塌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