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顿了一下,窗外天色更亮了些,映得她侧脸轮廓冷硬。
「若……若天意垂怜,孩子得以孕育降生。」吐出「孩子」二字时,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地低哑了一瞬,随即恢复冰冷,「我会告诉他(她),他(她)的父亲,是这天下最值得敬重的人之一。你……」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力气,「若不愿相认,此生可永不相见。他(她)只会是北莽的皇子或公主,也是北莽皇位的唯一继承人与你徐梓安,与北凉,无任何公开牵连。」
「北莽与北凉,」她终于道出核心,「盟约依旧。昨夜种种,止于此室,不会影响国事分毫。此事,你知,我知。」
她说完,将最不堪的动机丶最冷酷的安排丶最脆弱的交换条件,赤裸裸地摊开。政治算计的部分坦荡得令人心寒,那一点私情的影子,被她死死压在言辞的坚冰之下。
徐梓安靠在床头,感觉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不仅仅是药力,更是这种被彻底掌控丶无力反抗的荒谬与虚无。愤怒丶质问丶斥责……最终都化为一片沉重的疲惫。他能如何?声张?代价他付不起,北凉也付不起。慕容梧竹正是算准了这政治的脆弱平衡,才敢行此险招。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与倦意。
他望着她始终不肯回头的丶挺得笔直的背影,那身影在晨光中显得遥远而陌生。许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沙哑乾涩,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保重……身体。」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的袍服,落在某个虚无之处,「也,保护好……孩子。」
慕容梧竹的背影骤然僵住。那强装的镇定外壳,被这简单一句丶听不出情绪的话,击出了一丝裂痕。她放在膝上的双手猛地攥紧,指节用力到发白,袍袖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喝骂,甚至连一句指责都没有。只有这看似平淡,却仿佛蕴藏着千钧之力的嘱咐。那里面可能的无奈,可能的嘲讽,甚至一丝对未成形生命的复杂责任……让她构筑的心防瞬间摇摇欲坠。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腥甜。没有回头,没有回应,只是将脊背挺得更直,仿佛这样就能抵挡身后那几乎要将她洞穿的目光,抵挡内心翻江倒海的剧痛与彷徨。
暖阁内,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弥漫。昨夜的纠缠与此刻冰冷的对峙,形成最残酷的对比。
徐梓安不再看她,缓缓挪动身体,忍着不适,沉默地开始穿衣。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稳定,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外袍加身,玄色大氅披上,遮住所有可能的痕迹,也重新披上了北凉世子的身份与尊严。
穿戴整齐,他扶着床柱站起,眩晕仍在,但他站稳了。没有再看慕容梧竹一眼,他迈步,走向暖阁门口。步伐沉缓,却一步未停。
当他拉开房门,清晨凛冽的空气涌入,又随着房门轻轻合上而被隔绝时,慕容梧竹紧绷如石像的身体,终于垮塌下来。她颓然倒入椅中,抬手死死捂住脸,温热的液体从指缝汹涌而出,无声流淌,沾湿了绣着金凤的袖口。
窗外,草原旭日东升,金光万丈,却照不暖这间残留着靡靡气息的暖阁,也照不亮两人之间已然横亘的丶难以逾越的冰河。孽缘既种,前路何方,唯有未知的因果,在时间中静静等待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