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对外面说:「来人。」
韩崂山进来,看见地上的张巨鹿,一愣。
「厚葬。」徐骁说,「按首辅礼制。碑……按他说的,写『离阳首辅张巨鹿之墓』。坟别太高,让草长。」
韩崂山躬身:「是。」
「还有,」徐骁说,「那杯酒,杯子收好,留着。将来有人问起张巨鹿怎麽死的,就拿给他们看。」
「是。」
徐骁走出文华殿。
外面天还亮着,阳光刺眼。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座宫殿,看着这座皇城,看着这座刚刚易主的太安城。
张巨鹿死了。
离阳最后一根柱子,倒了。
他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见张巨鹿。那时张巨鹿还是个翰林编修,穿青衫,戴方巾,在御前讲经。讲得好,老皇帝赏了他一方砚台。
就是刚才案上那方。
四十年了。
徐骁走下台阶,没回头。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座城里不会再有人叫他「王爷」了。
该叫「陛下」了。
消息传到陵州时,徐梓安正在喝药。
徐渭熊念信,念到「张巨鹿饮鸩自尽,父王命厚葬」,他放下药碗,沉默了很久。
「安弟?」徐渭熊叫他。
徐梓安回过神,轻声说:「他死了也好。」
「你……不难过?」
「难过什麽?」徐梓安说,「他活着,父王睡不着;他死了,父王能睡个好觉。至于我……」
他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等咳停了,才说:「我早就知道他会死。从他设局害父王那天起,他就该死了。能活到现在,是父王仁慈。」
徐渭熊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没说话。
「姐,」徐梓安又说,「给父王写信。告诉他,张巨鹿的死,要好好用。」
「怎麽用?」
「第一,公告天下,说张巨鹿是『殉国』,不是『畏罪』。给他追封,给他美谥,让他当个忠臣的样子。」
「第二,借这个机会,大赦天下。除了谋逆重罪,其馀犯人,皆可减刑。让百姓觉得,新朝仁慈。」
「第三,」徐梓安顿了顿,「把张巨鹿那份名单上的人,分批处置。该杀的杀,该放的放,该用的用。但要慢,要稳,别让人看出是清洗。」
徐渭熊记下了。
她写完信,封好,叫来人送出去。然后她坐回床边,看着弟弟。
徐梓安闭着眼,像是睡了。但徐渭熊知道,他没睡。他在想事情,想很多事。
「安弟,」她轻声说,「你要是累,就歇歇。」
徐梓安睁开眼,看着她,笑了笑:「姐,我不累。我只是……有点冷。」
徐渭熊给他掖了掖被子。
「姐,」他又说,「我要是以后死了,你会哭吗?」
徐渭熊鼻子一酸,强忍着:「别说胡话。」
「不是胡话。」徐梓安说,「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他伸手,握住徐渭熊的手。手很冰,没什麽力气。
「别哭。」徐梓安说,「人都会死的。我多活了这麽多年,够了。」
他闭上眼,像是真累了。
徐渭熊坐在那儿,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直到他呼吸平稳,睡着了,才轻轻放下,起身离开。
她走到听潮亭顶楼,望向太安城的方向。
那里是徐骁刚刚入主的地方。那里也是张巨鹿死的地方。
她想起张巨鹿最后那句话:「这江山……交给你了。好好待它。」
可这江山,真的太重了。
重到要用无数人的命去换,重到连她弟弟这样的聪明人,都扛不起。
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涩。
她抬手擦了擦,擦掉的是泪,也是别的什麽。
太安城,当夜。
徐骁在文华殿里批奏摺。奏摺很多,堆得像山。他一本本看,看得慢,但认真。
韩崂山进来,低声说:「王爷,宫里清查完了。太监宫女共计三千四百零二人,其中赵篆安排的眼线一百七十三人,已全部关押。禁军两万一千四百人,已重新整编,将领换了八成。」
「张巨鹿的人呢?」
「文官三百二十一人,武将四十七人。按王爷吩咐,没动,都留着。」
徐骁点点头:「留着好。杀了张巨鹿,再杀他的人,天下人会骂本王兔死狗烹。」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王爷累了,歇歇吧。」韩崂山说。
「不累。」徐骁说,「张巨鹿死了,本王得把他留下的摊子接过来。接不好,他白死了。」
他又拿起一本奏摺,看。
看着看着,忽然说:「崂山,你说张巨鹿死前,恨不恨本王?」
韩崂山想了想:「应该不恨。」
「为什麽?」
「他要是恨,就不会说那些话。」韩崂山说,「他说赵室宗亲别杀绝,说顾剑棠要防,说世子……这些话,都是为王爷好。」
徐骁沉默片刻,笑了:「是啊,他为本王好。可他这辈子,最不该的就是为别人好。
夜很深了。
太安城静悄悄的,像睡着了。
可徐骁知道,这座城没睡。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看着,看着这座宫殿,看着这个刚刚死了首辅的新朝。
而他必须坐着,必须醒着,必须把这座江山,扛起来。
就像张巨鹿死前说的。
好好待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