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银:三百万两。
存粮:太安城粮仓三十万石,其中二十万石今日已开仓放给流民,实际只剩十万石。
每月开支:百官俸禄需八十万两,禁军粮饷需五十万两,宫中用度需三十万两……
「这……怎麽可能?」他声音发抖,「离阳三百年积累……」
「陛下。」周延儒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不是国库空了,是钱……不值钱了。」
他颤巍巍掏出一枚「离阳通宝」,放在御案上。这枚本该重一钱二分的铜钱,拿在手里轻飘飘的——里面掺了太多铅。
「北凉的汇通商号,早就放出话,说离阳官钱含铜不足三成,是『劣钱』。」周延儒泣道,「百姓信了,商贾信了。现在这钱……在市面上,已经买不到东西了。」
「那百姓用什麽?」
「用北凉通宝,用西楚新币,甚至……用前朝古钱。」周延儒说,「就是不用咱们的钱。」
赵篆瘫坐在龙椅上。他忽然想起父皇最后一句话:「篆儿……这江山,爹交到你手里了。可它……已经是个空壳子了。」
当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陛下!」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鸿胪寺那边传来话……北凉王说……他想吃御膳房做的松鼠鳜鱼,让丶让陛下给他送一份去……」
「啪!」
赵篆猛地拍案而起,眼睛通红:「他当朕是什麽?!是他的厨子吗?!」
「陛下息怒!」张巨鹿出现在门口,「徐骁这是故意激怒陛下。陛下若动怒,便中了他的计。」
「那朕该怎麽办?!难道真让朕这个皇帝,去给他一个软禁的藩王送饭?!」
张巨鹿沉默良久,缓缓道:「送。」
赵篆瞪大眼睛。
「不但要送,还要送最好的。」张巨鹿说,「要让全太安城的人都看见,陛下以德报怨,厚待功臣——哪怕这个功臣,是心怀叵测的枭雄。」
他看着年轻的皇帝,一字一句:「陛下,现在咱们输不起任何一场舆论战。徐梓安在民间的名声,已经快赶上圣人了。咱们若再落下个『苛待功臣』的名声,这江山……就真的没人愿意替咱们守了。」
赵篆张了张嘴,最终颓然挥手:「去……去让御膳房做吧。」
小太监退下。
御书房里只剩下君臣二人。
许久,赵篆轻声问:「首辅……离阳,真的没救了吗?」
张巨鹿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阴沉沉的天,说:「陛下,臣给您讲个故事吧。」
「三十年前,臣刚入翰林院时,曾随先帝巡视江南。那时运河上千帆竞发,码头上堆积如山的粮米,足够整个离阳吃三年。先帝站在船头,对臣说:『巨鹿,你看,这就是朕的江山。』」
他转过身,看着赵篆:「可如今,运河上只剩下几条破船。粮仓是空的,国库是空的,连人心……都是空的。」
「陛下问离阳还有没有救。」
「臣只能说——」
张巨鹿深深一躬:「臣会陪陛下,走到最后一步。」
窗外,秋风更急了。
吹得宫檐下的铃铛叮当作响,像在为这个刚刚登基丶却已看到结局的新君,奏一曲挽歌。
而在鸿胪寺的迎宾楼里,徐骁正翘着二郎腿,哼着小曲,等着他的松鼠鳜鱼。
他知道那鱼里会有毒。
但他更知道,一个死了的徐骁……就是三十万北凉铁骑踏平太安城的藉口。
「这局棋啊,」徐骁笑眯眯地对韩崂山说,「咱们已经赢了九成九。剩下那零点一成,就看我那个病秧子儿子,什麽时候收网了。」
他望向北方的天空,那里正有一群大雁南飞。
秋天,真的要过去了。
而离阳这个王朝,也像这秋天的落叶一样,正在风中,一片一片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