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惇缓缓躺回榻上,闭上了眼睛。
「传朕……最后一道口谕。」
张巨鹿和赵篆同时俯身。
「徐骁……不能杀,也不能放。」赵惇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杀了,北凉三十万铁骑会踏平太安。放了……朕死不瞑目。」
「就让他住在鸿胪寺吧……住到朕入土,住到你们想出办法为止。」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张巨鹿以为皇帝已经睡去。
然后,一声极轻丶极长的叹息,从龙榻上传来:
「离阳……终究是保不住了。」
话音落处,赵惇握着的那串陪了他三十七年的沉香念珠,「啪」地一声,线断珠落。
一百零八颗珠子滚落满地,在养心殿的金砖上敲出细碎凌乱的声响,如同一个王朝最后的挽歌。
张巨鹿缓缓抬头。
龙榻上,离阳皇帝赵惇双目微阖,面色平静,再无气息。
「父皇——!!!」
赵篆的哭嚎声响彻宫殿。
张巨鹿却没有哭。他只是慢慢站起身,弯腰,一颗一颗,捡起满地的念珠。
捡到第七颗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殿外,有太监尖利的声音颤抖着传来:
「首辅大人……太子殿下……北凉王徐骁在鸿胪寺问,今日的午膳,为何迟了半个时辰。」
张巨鹿直起身,将捡起的七颗念珠轻轻放在赵惇榻边。
然后他转身,对还在痛哭的赵篆躬身一礼,声音嘶哑却清晰:
「殿下,陛下驾崩了。现在……您是离阳的天子了。」
「而臣,要去告诉那位在鸿胪寺等饭的北凉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他的午膳,怕是要等更久了。」
殿外秋风更疾,卷起漫天黄叶,扑向这座已经摇摇欲坠的千年皇城。
而在鸿胪寺那座最精致的迎宾楼内,徐骁正翘着腿,哼着北凉煌煌镇灵歌,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碗边。
窗外,一片枯叶贴着窗纸滑落。
徐骁敲碗的动作停了停,侧耳听了听风中传来的丶隐约的钟声。
那是皇城方向,丧钟。
他咧嘴笑了:
「开饭咯。」
筷子重重敲在碗沿,清脆一声。
仿佛敲响了一个时代的丧钟,又仿佛,在迎接另一个时代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