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阳。
太安城国子监,卯时三刻。
数千士子如往常一样走进学堂,准备开始一天的课业。但当他们走向自己的书案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每张书案上,都放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册子封面素白,只有四个墨字——《新北凉三问》。
「这是什麽?」一个年轻士子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第一问:君王德。
「离阳赵室,自太宗以降,三代帝王,可有一人称得上『明君』?太宗弑兄篡位,得位不正;高宗宠信奸佞,朝纲败坏;今上赵惇,在位二十载,外不能御北莽,内不能安百姓,如今病危之际,不思托付贤能,反设毒计诛杀藩王,割地贿敌——此等君王,德在何处?」
字字如刀,诛心刺骨。
年轻士子手一颤,册子险些落地。他慌忙环顾四周,发现同窗们也都捧着册子,面色各异——有的震惊,有的愤怒,有的……若有所思。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问:朝臣忠。
「首辅张巨鹿,执掌朝政二十载,自诩肱股之臣。然北境连年饥荒,他做了什麽?江南水患频发,他做了什麽?朝中贪腐横行,他做了什麽?如今皇帝病危,他不思匡扶社稷,反助纣为虐,谋划诛杀北境凉王——此等朝臣,忠在何处?」
第三问:天下公。
「离阳立国百载,口口声声『天下为公』。然北方边境,北凉三十万将士浴血奋战,保中原太平,朝廷可曾厚待?江南富庶,赋税沉重,百姓苦不堪言,朝廷可曾体恤?江湖草莽,稍有异动便血腥镇压,朝廷可曾容人?如今更欲割让幽州三郡,引北莽铁骑南下——此等朝廷,公在何处?」
三问之后,还有附文。
详细列举了离阳朝廷二十年来种种弊政:赋税之重丶刑罚之酷丶吏治之腐丶边关之危……每一条都有时间丶地点丶人证物证指向,虽非全部铁证如山,却足以引发无穷联想。
最后一段,笔锋陡转:
「北凉徐氏,镇守北境三十载,拒北莽于国门之外。凉王徐骁,奉旨入京,明知前路杀机四伏,仍慨然赴约——此为臣子之忠。北凉三十万将士,世代戍边,埋骨沙场者十之三四——此为军人之义。今离阳无道,北凉不得已而自保,非为谋逆,实为求生。」
「天下有识之士,当明辨是非。若赵室可扶,自当扶之;若赵室当亡……何不另择明主?」
册子到此戛然而止。
但馀韵悠长,如暮鼓晨钟,敲在每个读书人心头。
「妖言惑众!妖言惑众!」一个老学究气得浑身发抖,将册子撕得粉碎,「这是北凉的离间之计!诸位切莫上当!」
但已经晚了。
国子监内,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
「这上面说的……是真的吗?」
「幽州割地之事,我前几日也听家父提过……」
「张首辅他……真的参与了诛杀凉王?」
「北凉这些年,确实不易……」
乱了。
太安文坛,彻底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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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首辅值房。
张巨鹿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三本《新北凉三问》。他脸色铁青,手指微微颤抖。
值房内还站着七八位官员,都是他的心腹,此刻个个面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