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要让他们盯。
同一时刻,陵州城听潮亭。
徐梓安站在沙盘前,手中捏着一枚代表徐骁百骑的黑色小旗。沙盘上,从陵州到太安城的官道被红绳标出,沿途几个关键点插着代表离阳伏兵的红旗。
「父王到哪儿了?」他问。
徐渭熊刚从外面进来,额头带着细汗:「刚接到七十里外驿站的飞鸽传书。父王没有按原计划分兵走山路,而是……整队走官道,白幡打得很高。」
徐梓安手一顿,黑色小旗在指尖转了半圈。
「整队?一百骑全在官道上?」
「是。分作八队,前后呼应,但都在官道沿线,没有隐蔽的意思。」徐渭熊声音发紧,「梓安,父王这是要做什麽?这不是……这不是把自己完全暴露给离阳吗?」
徐梓安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走到窗边,望着东南方向。天色渐暗,暮色四合。那个方向,他的父亲正带着两名亲卫一百老卒,举着一面近乎挑衅的白幡,走向明知有重重杀机的青崖关。
「父王是在赌。」徐梓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赌离阳不敢在明面上动手,赌赵惇还要脸,赌沿途的百姓丶官员丶江湖人的眼睛……能成为一百骑的护身符。」
徐渭熊怔住:「这太冒险了!万一离阳不要脸了呢?万一他们真敢在官道上动手呢?」
「那父王就赢了。」徐梓安转身,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如果离阳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截杀奉旨入京的藩王,天下人心就彻底倒了。北凉六十万铁骑出兵,就是替天行道。」
他走到案前,提笔疾书:「传令天听司所有沿线暗桩,从即日起,每日三次飞鸽传书,汇报父王队伍的位置丶状况丶沿途所见。特别是——有没有离阳军队调动的迹象。」
「已经在做了。」徐渭熊点头,「另外,裴南苇那边传来消息,她已经见到顾剑棠。顾剑棠收下了那三份东西,但还没给明确答覆。」
「不急。」徐梓安写完命令,封好火漆,「顾剑棠那种老狐狸,不会轻易表态。他肯收下东西,就已经是态度。」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
徐梓安走到炭盆旁坐下,伸手烤火。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二姐。」他忽然问,「你说父王现在在想什麽?」
徐渭熊想了想:「大概在骂娘吧。骂赵惇阴险,骂朝堂腐败,骂这世道不公……」
「不。」徐梓安摇头,「父王现在一定在笑。」
「笑?」
「对,笑。」徐梓安望向东南方向,仿佛能看见那面在夜风中翻卷的白幡,「笑他赵惇只敢躲在暗处搞阴谋,笑离阳满朝文武没一个有种的,笑他自己——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能带着一百老兄弟,堂堂正正去闯龙潭虎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是父王的风骨。也是北凉的风骨。」
徐渭熊眼睛一热,别过头去。
「对了。」徐梓安想起什麽,「告诉陈芝豹,葫芦口防线再往前推三十里。告诉褚禄山,神机营所有火炮进入一级战备。告诉黄蛮儿……」
他顿了顿:「告诉他,他爹正在为他争取时间。让他那一万铁浮屠,练得再狠些。」
「好。」
徐渭熊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弟弟坐在炭火旁,身影单薄得像一张纸,却挺得笔直。
窗外夜色如墨。
东南方向,官道上,一百馀黑甲仍在疾驰。
白幡在火把映照下,像一面燃烧的战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