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象呢?」他问起四弟。
「在野狐岭练兵。」徐渭熊道,「上次以百破千,生擒拓跋野后,他在军中的威望大涨。宁峨眉给他调拨了一千新兵,他训练得很严,据说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那孩子……心里憋着一股劲。我上次去军营看他,他正在给战死的十七个兄弟扫墓。他说,等练好了兵,要带他们去北莽,把仇人的头砍下来,祭奠亡魂。」
徐梓安沉默。
徐龙象天性纯良,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可生在徐家,长在北凉,就注定要背负太多不该背负的东西。
血仇丶家国丶生死……
这些沉重的字眼,会一点点磨去他眼中的光,把他锻造成一柄冰冷的刀。
可这就是他们的命。
「让他练吧。」徐梓安最终道,「但提醒宁峨眉,看紧点,别让他冒进。」
「已经吩咐过了。」徐渭熊起身,「还有一件事——母亲的身体,这个月又反覆了两次。常百草先生说,是旧伤未愈,伤了根本。需要一味药引,叫『七叶冰莲』,只有北莽天山的绝顶才有。」
徐梓安握笔的手猛地收紧。
「派人去找。」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徐渭熊听出了其中的颤抖,「不管付出什麽代价,一定要找到。」
「已经在找了。」徐渭熊低声道,「我派了暗羽最好的三个人,已经潜入北莽。但天山险峻,又是北莽圣地,守卫森严……需要时间。」
徐梓安闭上眼睛。
又是时间。
母亲的病需要时间,北凉的壮大需要时间,复仇需要时间……可时间,是他们最缺的东西。
「安弟。」徐渭熊看着他苍白消瘦的脸,「你也该休息了。常先生说,你再这样熬下去,身体会垮的。」
「我没事。」徐梓安睁开眼,重新拿起笔,「二姐去忙吧,我再处理几份公文。」
徐渭熊知道劝不动,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密室门关上的瞬间,徐梓安终于撑不住,伏在案上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撕心裂肺,帕子迅速被血浸透。
他喘着粗气,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吞下。药是常百草特制的,能暂时压制病情,但治标不治本。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在恶化。
从三年前开始,这具身体就像一栋千疮百孔的房子,全靠药物和意志撑着。常百草私下对他说过:「世子,您这是先天不足加上后天耗损,若不好生休养,恐难……寿终。」
寿终?
徐梓安笑了,笑容里带着嘲讽。
他这样的人,还配奢望寿终正寝吗?从决定走上这条路开始,他就没想过能善终。他唯一想的,是在倒下之前,为北凉铺好路,为家人扫清障碍,为母亲……讨回公道。
为此,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包括这条命。
缓过气后,徐梓安重新坐直,展开一份新的奏报。这是徐脂虎从江南送来的,详细列出了卢家未来半年的商业计划,以及可以暗中输往北凉的物资清单。
他看着那些数字,心中默默计算。
粮食丶铁器丶药材丶布匹……如果一切顺利,到今年年底,北凉的物资储备能增加三成。再加上裴南苇的钱庄体系和海上商路,北凉的经济命脉将逐渐摆脱离阳的控制。
这就是他的棋。
明面上,北凉在厉兵秣马,准备复仇。
暗地里,一张覆盖朝堂丶江湖丶经济丶情报的大网,正在缓缓张开。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等待。
等待离阳内乱加剧,等待北莽权力更迭,等待徐渭熊的情报网彻底成型,等待裴南苇的钱袋子鼓起来,等待徐龙象的兵练成……
等待那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窗外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徐梓安吹灭蜡烛,在晨光熹微中站起身。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巨大的舆图。图上,北凉丶离阳丶北莽三足鼎立,无数箭头交错,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的手指抚过「北凉」二字。
「快了。」他轻声说,「母亲,再等等。那些欠您的债,儿子一笔一笔,都会讨回来。」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这个年轻的谋主,此刻眼中燃烧着的,是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决绝与冷酷。
而窗外,北凉的春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