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狠狠一揪。
「先生……」
「听我说完。」李义山摇头,「最后一句……也是最重要的一句。」
他盯着徐梓安的眼睛,一字一顿:「徐梓安,不要成为第二个我。」
徐梓安愣住。
「我这一生,为北凉谋划三十年,算无遗策,却也算尽了自己的命。」李义山苦笑,「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枚棋子,永远在棋盘上搏杀,永远在算计得失。我护住了北凉,却护不住身边的人——父母早逝,妻儿离散,最后连自己的身子都搭进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如锤:「你要做执棋者,不要做棋子。要爱人,要被人爱,要有血有肉地活着。否则……就算你赢下了整个天下,也不过是个孤家寡人,守着冰冷的江山,度过更冰冷的馀生。」
徐梓安握紧册子,指甲陷入掌心。
密室陷入长久的寂静。
炭火噼啪作响,药味在空气中弥漫。李义山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他睡着了,或者说,昏过去了。
徐梓安轻轻为他掖好被角,起身走到书架前。
他随手抽出一本笔记,翻开。纸页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晕染,但字迹依然工整清秀。那是一篇关于离阳户部侍郎的分析,写于七年前。李义山详细列举了此人的出身丶履历丶政见丶人际关系,甚至包括他的生活习惯丶饮食喜好丶宠妾姓名。
在笔记末尾,用朱笔批注:「此人贪财而惜命,可用金银收买,但需留后手。其子好赌,可设局。」
又翻一本,是关于北莽某位大将的分析:「勇猛善战,但刚愎自用,与同僚不睦。可离间。」
再翻一本,是西楚旧臣的名单与现状分析:「曹长卿,忠义之士,可合作但需防备。其馀诸人,或可收买,或可策反,或……可杀。」
徐梓安一册一册翻过去。
他看到了一个谋士的一生——不是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而是在这间密室里,对着无数情报丶资料,推演丶计算丶布局。三十年来,李义山用他的笔和脑,为北凉挡下了多少明枪暗箭,化解了多少次灭顶之灾。
而这些,现在都交到了他手里。
徐梓安合上最后一本笔记,走回榻前。
李义山睡得很沉,眉头微蹙,似乎在梦中还在谋划着名什麽。徐梓安静静看了他许久,然后缓缓跪下,行了三叩九拜的大礼。
「先生。」他轻声说,「您的路,走到头了。接下来的路……学生替您走。」
他站起身,抱起那些笔记,走出密室。
厚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那个病骨支离的谋士,留在了一片寂静与药味中。
听潮亭外,雪又下了起来。
徐梓安抱着笔记,站在风雪里,任雪花落满肩头。他知道,从今夜起,北凉谋主的担子,正式落在了他肩上。
而他能做的,只有挺直脊梁,握紧手中的笔和刀。
为北凉,杀出一条生路。
也为先生,走完那条未竟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