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国子监多了一道奇景:每日课毕,那个北凉病世子便准时出现在藏书阁,坐在最角落的窗边,从经部开始,一卷一卷翻阅。
他读书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但每当读到关键处,便会提笔在随身纸册上记下几笔。纸册很小,藏在袖中,无人得见内容。
有好事者偷偷观察,发现他第一日读《尚书》,第二日读《春秋》,第三日读《史记》……半月之后,经史子集四部竟已翻阅大半。
这日,徐梓安读到《盐铁论》,正思索间,忽听旁边有人低声叹息。
转头看去,是个衣衫洗得发白的年轻监生,正对着一卷《货殖列传》皱眉苦思。
「这位兄台,可是有疑惑?」徐梓安主动开口。
那监生吓了一跳,见是北凉世子,有些紧张,但见对方神色温和,便鼓起勇气道:「学生愚钝,读太史公此篇,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觉得有理,但博士前日讲『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又觉矛盾……」
徐梓安想了想,道:「太史公言市井之实,孔圣言修身之要,二者本不冲突。治国者需知民求利,方能导之以义;修身者需先明义,方可不被利诱。兄台觉得矛盾,是因未分层次。」
那监生恍然,连忙作揖:「多谢世子指点!学生陆诩,字伯言,江陵人士。」
徐梓安记下这个名字。往后数日,他又在藏书阁中「偶遇」了几位寒门学子,或讨论经义,或请教疑难。这些学子起初拘谨,但见这位世子毫无架子,学识渊博,渐渐也敢畅所欲言。
徐梓安很少发表己见,多是以问引思。但每当遇到见解独到丶思维敏锐者,他便会暗暗记下姓名籍贯,并在心中评估:
陆诩,通经济,可理财。
王明河,明律法,可断狱。
李翰,晓兵事,可谋战。……
一张无形的人才网,在他心中悄然织就。
这日傍晚,徐梓安从藏书阁出来,遇见赵姓少年一行人。对方似乎特意等着,拦在路中。
「徐世子好大的架子,整日泡在书堆里,是觉得我们这些人不配与你为伍?」赵姓少年冷笑。
徐梓安平静道:「学生来国子监,是为读书。若诸位也想讨论学问,我随时欢迎。」
「读书?」另一人嗤笑,「读再多书,也不过是个质子。你父王在北凉再威风,你在太安城,也得乖乖低头。」
这话说得露骨,周围瞬间安静。
徐梓安看着说话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在场众人感到一丝寒意。
「这位兄台说得对。」他缓缓道,「我确是质子。正因如此,才更需认真读书——毕竟我若学无所成,丢的不只是北凉的脸,更是陛下『沐天家教化』的圣意。」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倒是诸位,身为天潢贵胄,若学业被一个质子比下去……不知陛下会作何想?」
说完,他微微一礼,绕过众人离开。
赵姓少年等人站在原地,脸色变幻,竟无人敢再拦。
远处阁楼上,一位青衫文士凭栏而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身后,国子监祭酒周老恭敬站立。
「那就是北凉世子?」文士问。
「回张相,正是。」
当朝首辅张巨鹿沉吟片刻,道:「此子,非池中之物。」
他转身下楼,心中却已警铃大作。一个十岁稚子,面对羞辱能隐忍不发,反击时又能直指要害,更懂得借皇帝之名震慑对手……
徐骁有子如此,北凉之患,恐不在当代,而在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