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明白了,北凉有北凉的活法。」刘文正递过茶盏,「这里的孩子,很多父兄死在边关,很多家人靠着王府的新农具才多收了几斗粮,很多穷人家的孩子,是因为官学免学费还管饭,才能读书识字。你跟他们讲皇恩浩荡,太远了;讲世子如何,他们亲眼见过丶受过恩惠。」周文渊怔住。
「再者,」刘文正压低声音,「你以为王府不知道你们是来做什麽的?为何偏偏把你分到算科?因为算科教材全是世子亲自编的,教的都是田亩计算丶商贾记帐丶军粮调配这些实用东西。你想改教材?想渗透?先得把这些学明白了。」
「可我学的是圣贤之道……」
「圣贤之道也要吃饭。」刘文正打断他,「周助教,老夫劝你一句:既来之,则安之。好好教书,观察,学习。北凉……没你想的那麽简单。这里的人,心里有杆秤。」
周文渊闷闷不乐地回到住处——一处简陋的学舍,与其他几个士子合住。夜里,几人聚在一起抱怨:有的被分去教「工科」,整天对着图纸和木头;有的被安排去「医科」,竟要学着辨认草药;最惨的一个,被派去乡下「宣讲朝廷新政」,结果被老农问「新政能让我家麦子多打几斤吗」
「这北凉,简直是不化之地!」有人愤愤。
「但我们有任务在身。」另一个士子提醒,「张首辅说了,要潜移默化,要收集情报。再难也要坚持。」
周文渊没说话,他想起白天教室里那些学生看向他的眼神——没有敌意,也没有敬仰,只是一种平静的疏离。那种眼神,比愤怒更让人不安。
夜深人静时,他走到院中。陵州的夜空清澈,星辰明亮。远处王府的方向,灯火依稀。那个传说中的病弱世子,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能编出让农家子弟都愿意学的算学教材,能让这麽多百姓真心拥戴?
周文渊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二十三年读的圣贤书,似乎并不能解答眼前的疑惑。
也许,真该如刘祭酒所说,好好看看这个不一样的北凉。
同一时刻,听潮亭内。
徐梓安听着裴南苇关于士子们第一日表现的汇报,淡淡一笑:「让他们碰碰壁也好。传话给各官学负责人:这些士子,能用则用,能化则化。真有才学丶真心教书的,可以给些实惠;心怀不轨丶敷衍了事的,就晾着。至于那个周文渊……观察一段时间,若是个可造之材,不妨让他接触些更深的东西。」
「更深的东西?」裴南苇不解。
「比如,北凉真实的赋税帐目,边军真实的伤亡抚恤,百姓真实的生活变化。」徐梓安道,「离阳派他们来教化我们,我们何不反过来,让他们看看真实的边疆是什麽样子?有时候,亲眼所见,比千言万语更有力量。」
裴南苇领会:「属下明白了。」
窗外春风拂过,带着新叶的清香。徐梓安知道,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这些年轻士子,或许会在北凉,上到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
关于忠诚,关于民生,关于何为真正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