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沐听见那头传来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很轻,但很频繁。一下,两下,三下……七下之后,声音停了。
「调查小组会按计划出发。」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但底下压着某种硬邦邦的东西,「希望你到时能配合工作。通讯结束。」
咔哒。
线路切断的忙音传来,短促而刺耳。
林沐盯着那台机器看了几秒,然后一拳砸在控制台边缘。金属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桌上的笔筒跳了一下,两支笔滚落在地。
「操。」
他很少说脏话。但现在这个词很合适。
都什麽时候了。天塌了,地冻了,城市成了坟墓,全球70亿人埋在冰里——这些人居然还能在秦岭的山洞里摆出那副官架子,用那种「通知你一下」的语气说话。好像他们手里还攥着红头文件,还能给人盖个「不服从管理」的章。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丹田里的金丹缓缓转动,温热的真气顺着经脉流转,把那股窜起来的火气一点点压下去。雷法刚猛,心浮气躁是大忌。
十分钟后,他睁开眼睛,情绪已经平复成一片冰冷的湖面。
只是湖底还沉着石头。
他起身走到生活区,从储物架上取出一个密封的玻璃罐。里面是他之前晒乾的野菊花,混了一点自己种的薄荷。水烧开需要三分钟,他就在那三分钟里看着壶嘴冒出的白气,什麽也不想。
茶泡好时,香气在空气中慢慢铺开。很淡,但足够把通讯器那头的官味冲掉。
他端着茶杯走到影音区,在屏幕前坐下。十九从窝里抬起头,耳朵动了动,然后慢悠悠走过来,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
「没事。」林沐摸摸它的头,「要来了几个拎不清的人。」
十九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电影是他早就选好的,《银翼杀手》。老版本。他喜欢那个雨夜里的洛杉矶,喜欢戴克在那些闪烁的霓虹灯和蒸汽中穿行的样子。那是个世界已经崩坏丶但还没有彻底死透的时代——比现在好,至少还有雨。
林沐喝了一口茶。茶已经温了,菊花的苦涩感更明显。
他不怕他们来。西山基地的防御体系足够应付任何常规探查。地下一千二百米的深度,四重气密隔离门,热信号屏蔽层——就算他们把卫星对准这里,也只能拍到一个普通的丶被雪覆盖的山坡。
他烦的是这件事本身。
就像你建好一座房子,打理好花园,在壁炉里生起火,然后有人来敲门说「我们是来检查消防的,你配合一下」。你明明知道他们只是想看看你房子里有什麽,却还得听他们背诵那些条例。
十九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
「知道了。」林沐摸摸狗头。心思回到电影画面,「不想了。」
看完电影,他抱起狗,走到观景窗前。这里是基地最上层的观察哨,十平方米的落地窗外是漆黑一片的世界。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永无止境的黑夜。
林沐站了很久,直到十九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
「回去吧。」他说。
林沐回到生活区,把剩下的茶喝完,收拾好杯子。该去做今天的系统检查了:水循环机组丶空气过滤器丶地热井压力读数丶农场营养液浓度……
这些才是真实的东西。会转的泵,会亮的灯,会生长的菜苗。
至于秦岭那边来的人?
来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