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林沐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清晰而平静,「路过,歇个脚。」
那七个人似乎松了口气,但警惕未消。为首那个刚才开口的中年男人,小心地上前半步,仰头看着林沐,尤其是他整洁的着装丶手中的枪,以及身后房间里隐约透出的车辆轮廓和温暖气息。「老丶老板……我们也是来搜点东西的,不晓得这里有人了……我们马上走,马上走!」他语速很快,带着讨好的惶恐。
「不用急着走。」林沐说着,从空间里取出几块高热量压缩饼乾,轻轻抛了下去。「接着。天冷,吃点东西。」
饼乾落在冻硬的地毯上,发出闷响。那七个人愣住,不敢相信地看着地上的食物,又看看林沐。最终,对食物的渴望压过了恐惧,中年男人迅速捡起,分给同伴,每个人紧紧攥着,却没立刻吃,只是眼巴巴看着林沐。
「坐下说。」林沐指了指大堂里一堆倒塌但还算平整的装饰石材。「重庆现在,情况怎麽样?」
七个人互相看看,拘谨地坐了下来。中年男人,自称姓周,是个灾变前的计程车司机,成了这个小团体的临时头儿。他撕开饼乾包装,小心地咬了一小口,含糊而快速地说起来。
「惨得很……老板你是从外边来的吧?我们重庆,人多,防空洞也多,老辈子留下的,还有新建的……灾来的时候,好些人就近钻了洞子。所以……死的人多,活下来的,怕是也不少。」
他咽下饼乾,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我们估摸,整个主城这一片,东一坨西一坨的,加起来……万把人总是有的。可能……一两万?说不准,都没法联系。」
「都怎麽活?」
「还能咋活?熬呗。」老周苦笑,「防空洞里头,比外头暖和点,也就零下二三十度,烧能找到的一切东西取暖。吃的……最开始抢超市,后来挖垮塌的仓库,现在……就是像我们这样,壮起胆子,几个人一夥,到这些还没完全塌光的楼里头,扒拉点能用的。被褥丶衣服丶木头家具……都是好东西。吃的?那是撞大运。」
「人跟人之间呢?」林沐问得直接。
老周和旁边几人对视一眼,神色黯淡下去。「乱……刚开始更乱,现在……稍微好点点,因为能抢的地方都抢得差不多了。但晚上睡觉,都得留人守着自己那点家当。听说……只是听说啊,有些地方,为了半包饼乾,就能出人命。还有摸黑进去,偷东西,抢东西的……我们遇到过,还好跑得快。」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钢筋。
「那你们不怕我?」林沐语气没什麽变化。
老周抬头,仔细看了看林沐,又瞥了一眼他身后那隐约透着不寻常气息的房间,咧了咧嘴,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老板……你一看就跟我们不是一路的。你身上太乾净了,还有枪,还有车(他显然猜到了什麽)……你要真想抢我们,不用废话,我们也跑不脱。你还给吃的……你比我们,富到不知哪里去了。」
林沐沉默了几秒。他从腰间解下一把手枪——不是他自己那支,而是之前准备的多馀的备用枪,连同两个压满子弹的弹匣。他走过去,放在老周面前冰凉的地面上。
老周和同伴的眼睛瞬间瞪圆,呼吸都屏住了,死死盯着那乌黑冰冷的金属造物,仿佛那是剧毒的蛇,又像是无上的珍宝。
「只有一把,子弹不多。」林沐的声音依旧平稳,「不是让你们去争去抢。是让你们在有人要你们命的时候,有个还手的机会,或者,听个响,吓走不怀好意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七张被苦难磨砺得粗糙而麻木的脸。「如果有馀力,碰到真正走投无路的老弱,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如果没有,先保住自己和身边人。道理就这麽简单。」
老周颤抖着手,几乎是用捧的,拿起了那把手枪。冰凉的触感让他一个激灵。他抬起头,看着林沐,眼眶有些发红,重重地点头:「晓得了!谢谢!谢谢老板!我们……我们一定不乱来!」
「走吧。」林沐看了看并不存在的天色,「回你们的地方去。路上小心。」
老周几人慌忙起身,再三道谢,将枪小心翼翼地藏在最里层衣服下,像怀揣着一团火。他们收集的几捆破旧被褥和几块木板也顾不上拿全,匆匆退向来的方向。
走到大堂破口处,老周又回过头,冲着二楼林沐的方向喊了一句,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老板!你也小心!晚上……关好门!」
喊完,七个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断壁残垣的阴影里。
大堂重新恢复寂静,只有寒风穿过破洞发出的呜咽。林沐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片刻后,转身回到房间。
他重新点燃炉火,加热已经微凉的食物。饭香再次弥漫。
窗外,是沉睡的丶危机四伏的巨型冰窟,里面蜷缩着数以万计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灵魂。窗内,是短暂的温暖丶食物,和绝对的孤独。
他慢慢吃完晚餐,收拾好一切,将B-02收回空间。没有选择在酒店过夜,而是决定继续飞行一段,彻底离开城市核心区,寻找更荒僻的野外落脚点。
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在这里,他播下了一颗微不足道的丶武装自卫的「火种」。在这座庞大的丶黑暗的山城里,这颗火种或许明天就会熄灭,或许能照亮一小片角落。
谁知道呢。
他跃出窗口,罡气流转,身形再次融入永夜的天空,向着东南方向,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