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真的……」男人语无伦次。
「让我进去。」林沐平静地说,「或者你们出来。但外面零下六十度。」
门完全打开了。
地下室大约二十平方米,层高三米,明显是某种设备间改造的。墙壁上挂着几床厚重的被褥作为保温层,地面铺着破旧的地毯和更多被褥。角落有一个用砖块垒成的小火塘,里面几块木炭发出微弱红光,勉强维持着一点温度。
空气混浊,有烟熏味丶体味和一种更深层的绝望气味。
三个人。
开门的男人四十多岁,穿着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警用冬装外套——虽然警徽早已不见。另外两个年轻些,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一个体格相对健壮但面色苍白的平头男人。三人共同的特点是极度消瘦,眼窝深陷,嘴唇乾裂。
火塘边散落着几个空罐头盒,一些烧焦的木屑,但没有食物。
「先吃。」林沐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三袋能量棒丶三瓶水。
三个人几乎没有犹豫,撕开包装就狼吞虎咽。吃得急了,被呛到咳嗽,但手上的动作不停。林沐静静地看着,同时观察这个空间。
设备间原本的管道和阀门还在,但被清理出一片生活区域。墙角堆着一些工具:撬棍丶锤子丶几卷电线。还有几个背包,里面装着他们外出搜寻来的零星物品——几件衣服丶几本书丶一些已经冻硬的不知名块状物(可能是尝试熬煮的皮革或树皮)。
「慢点吃。」林沐说,「吃太快身体受不了。」
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抬起头,喝了口水,艰难地咽下食物。「谢……谢谢。我们已经四天没吃东西了。」
「姓名,以前职业,怎麽活到现在的。」林沐的语气没有审问的意思,只是平静的询问。
警察外套的男人先开口:「赵建国,片警。」他指了指戴眼镜的,「这是刘文斌,程式设计师。」又指平头男人,「张海,健身教练。我们都住这个小区……曾经。」
接下来的讲述破碎而混乱,但林沐能拼凑出大概。
灾变初期,小区里有过短暂的互助,但很快因为物资匮乏陷入混乱。赵建国因为是警察,试图维持秩序,但效果有限。他们三人是邻居,各自带着家人组成小团体,占据了一栋楼的中间楼层,轮流外出搜寻。
「最开始还能在附近超市找到东西。」刘文斌低声说,眼镜后的眼睛空洞,「后来……就什麽都没了。雪太深,走不远。我们只能烧家具取暖,吃所有能找到的……东西。」
「家人呢?」林沐问。
沉默。
张海抹了把脸,手指在颤抖。「我老婆……两个月前。感冒,没有药,转成肺炎。儿子……」他没说下去。
刘文斌的父母,赵建国的妻子和女儿。都在过去五个月里,因为寒冷丶饥饿丶疾病或绝望,一个接一个离开。
「我们搬到地下室,因为这里比楼上暖和一点。」赵建国声音乾涩,「靠从其他楼里拆木料烧火,偶尔能找到点没被搜刮乾净的……但最近连这些都找不到了。」
他顿了顿,看向林沐:「你……你怎麽可能在外面活动?还有车?那些食物……」
「我有自己的基地。」林沐没有详细解释,「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我给你们留下够一周的食物和水,你们继续在这里。第二,你们作为前哨站成员,接受我的基础补给和有限指导,负责监控这片区域,并尝试逐步恢复部分物资收集能力。」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
「前哨站……是什麽意思?」刘文斌问。
「意思是我不会带你们走。」林沐直言不讳,「但我会提供让你们活下去的最低限度的物资和指导。作为交换,你们需要定期报告这片区域的情况,如果可能,尝试收集特定物资——尤其是书籍丶技术资料丶完好的工具。」
「就像……帮你看着这片地盘?」张海皱眉。
「不。」林沐摇头,「我不需要地盘。我需要信息,也需要有人能在某些区域保持存在。你们可以理解为……保存中华文明火种。各自活下去,必要时能互相照应。」
又是沉默。
「我们选第二个。」赵建国最终说,声音里有种放弃挣扎后的平静,「只要能活下去,怎麽都行。」
林沐点头。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准备好的包裹:高热量食物丶维生素片丶常用药品丶净水片丶一盒火柴丶一把多功能刀丶一个小型手摇发电机收音机(预设了加密频道),以及一份手写的《雪地生存基础要点》。
「这是一些补给。收音机每天中午十二点开机十分钟,我会在那个时段呼叫或收听汇报。如果紧急,随时可以呼叫,但我可能无法立即赶到。」
他接着讲解了补给品的使用方法,重点强调了卫生和营养的重要性。「饥饿太久的人突然暴食会死。按我写的剂量吃。」
最后,林沐在地图上标出他们所在的位置,写下一个编号:前哨站-03。
「给自己起个名字,方便通讯时识别。」
「就叫……三号站吧。」赵建国说,「简单。」
离开前,林沐走到火塘边,从空间里取出煤炭与柴油——这比他们烧的碎木料耐烧得多。「这些够烧三天。之后,你们需要自己解决燃料问题。建议先从这栋楼的其他房间拆起。」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最后一个问题。这片区域,你们知道还有别的幸存者吗?」
三人摇头。
「至少我们没遇到过。」刘文斌说,「有时候能听到远处有声音……像是砸东西,或者枪声?但不确定。太远了,我们不敢去看。」
林沐记下这个信息。
「保重。」
他走出地下室,关上门。回到运兵车上时,平板上又多了一个绿色标记点——微弱,但存在。
晚上七点,运兵车驶出小区,向西北方向返回。
车灯照亮前方的雪路。林沐看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建筑轮廓,心里默默计算。
三天扫描,覆盖城市60%区域。
确认存活并建立联系:11人(别墅区8人+三号站3人)。
感应到微弱生命迹象但无法接触或已消失:估计15-20人。
确认死亡:无法计数。
物资总量:理论上庞大,但实际可回收率低于30%,且需要投入大量人力丶时间和燃料成本。
城市不是宝库,而是一座巨大的丶危险的丶需要精密开采的冻土矿场。
而矿工,太少了。
运兵车在雪原上平稳行驶。林沐打开无线电,调到加密频道,开始口述今天的扫描记录:
「灾变第150天,城市东南区扫描完成。新增前哨站-03,成员三人,健康状况差但可恢复。该区域建筑结构评级:C级(部分不稳定)。建议后续物资搜索优先级:低。整体评估:人口密度接近临界,若无外部干预,现存个体存活概率在未来三十天内将低于10%……」
他的声音在车厢内平静回响,与引擎的轰鸣丶履带碾雪声混在一起,成为这永夜里,一段孤独但持续的记录。
车窗外,黑暗无边。
但车灯照亮的前方,雪还在下。
而那些刚刚被标注在地图上的绿色光点,像埋在厚厚灰烬下的火星,虽然微弱,但至少,还在试图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