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来,那句话有种告别的意味。不是「再见」,是「小心」。好像她知道,这将是最后一次通讯,而未来只有危险值得提醒。
他关掉文件,继续吃粥。燕麦煮得有点烂,糊在舌头上。他慢慢咽下去。
上午的锻炼他照常做了。深蹲丶卧推丶划船。汗水流下来时,肌肉的酸痛是真实的。他盯着岩壁上自己的影子,那影子随着动作晃动,像个沉默的伴侣。
洗完澡,他坐到工作台前,开始今天的例行维护。检查通风系统数据,记录温度曲线,查看水循环过滤器的压差。所有数字都在正常范围内,绿色,安全。
他在日志上写:
【黑暗纪元第8天】
【外部温度:-48.2℃】
【系统状态:正常】
【备注:无】
写完,他停笔。笔尖悬在纸上,墨迹慢慢晕开一个小点。
他划掉「无」,重新写:
【凌晨02:47收到疑似王玥求救信号。时长17秒,内容破碎。未回应。】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合上日志本,推到一边。
下午他尝试继续第三层挖掘。
下降到竖井里,站到昨天的工作面。头灯照亮前方灰白色的花岗岩,岩壁上还留着昨天空间切割的痕迹,光滑得像打磨过。
他集中意念,准备切割。
但注意力无法凝聚。那个声音在脑子里回放:「……有人吗……」「……氧气循环……故障……」
他摇摇头,强迫自己专注。
空间能力启动。岩石开始被剥离。但控制不稳定——切割面出现了细微的起伏,不像平时那麽平整。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第二次尝试,好一点。但进度很慢。平时两小时能挖十米,今天三小时只挖了六米。
收工时,他站在井底,抬头看井口。那点光亮像一枚遥远的硬币。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不是因为没光,是因为寂静。那种吸收了所有声音丶所有生命迹象的丶厚重的寂静。
他突然想起王玥以前说过的一句话。那还是夏天,龙隐洞工程刚开工,她来视察,站在洞口看着外面的山林。她说:「林沐,你有没有觉得,太安静的地方,会让人听见自己不想听的东西?」
他当时没回答。现在他知道了答案。
晚饭后,他再次打开电台。
调到那个频率。调整天线方向(虽然在地下,天线效果有限)。带上最好的降噪耳机。
然后等待。
从晚上七点到十一点。四个小时。他坐在工作台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耳机里只有噪音,永恒的丶毫无变化的噪音。
十一点零三分,他准备关掉电台。
就在手指碰到开关的前一秒,噪音里突然跳出一个音节:
「……救……」
极短,不到半秒,然后被淹没。
林沐僵住了。
是幻听吗?他不敢确定。声音太短,太模糊,连男女都分不清。
但他放在开关上的手指,没有按下去。
他又等了半小时。什麽也没有。
最终,他关掉了电台。摘下耳机时,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像刚离开一场喧嚣的聚会。
睡前,他做了一件很久没做的事。
从储物柜最底层,他翻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些零碎物件:几枚硬币,一把旧钥匙,一张褪色的全家福(父母和他,那时他大概十岁),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他展开纸。是王玥的名片。印刷体:国家应急管理局高级专员 王玥。下面有手写的电话号码和邮箱,还有一行小字:工作频率:144.870MHz(加密)
他盯着那张名片。纸质已经发脆,摺痕处快要裂开。王玥的字很工整,每个数字都写得一丝不苟。
他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折好,放回铁盒,盖好盖子,推回柜子深处。
躺到床上时,他闭着眼睛,但睡不着。
脑海里在循环播放两个画面:
一个是王玥坐在指挥车里,穿着制服,头发扎得很紧,眼睛下有黑眼圈,但眼神很锐利。她说:「林沐,你的数据很重要。可能比你想的更重要。」
另一个是想像画面:地下十七层,灯光闪烁的走廊,警报器无声闪烁(因为没电了?),某个密封门后,一个人坐在控制台前,看着氧气浓度表慢慢下跌,手里握着麦克风。
两个画面交替出现,越来越快,最后混成一团模糊的光影。
他睁开眼睛。
黑暗。只有通风口指示灯的一点微红,在墙角像一只惺忪的眼。
他轻声说,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对不起。」
没有人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在黑暗纪元的第八天,林沐收到了一个十七秒的求救信号。
他没有回应。
他选择了继续煮咖啡,继续挖洞,继续种菜,继续活下去。
这是他的选择。
也是他必须背负的十字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