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海市蜃楼(2 / 2)

好像……真的逃不掉了。

这个认知迟来却无比清晰地砸中他。他真的再一次!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幸村精市这个人,温柔时能像三月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可一旦坚定起来,却如同磐石不移,深海难测。刚才那一字一句,不疾不徐,却精准地敲打在他灵魂最深处,引发震颤。那份看似随意的靠近,实则步步为营,却又包裹着全然的尊重与耐心,让他连抗拒都觉得是一种辜负。

而且,他更挫败地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那点微弱的念头,好像……也不是那麽想逃了。

甚至...

甚至,被那样的注视,被那样的理解,被那样珍重地列举着连自己都未曾在意过的优点,那种感觉,除了羞赧,或许还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丶隐秘的欢喜。

只是……

月见抬起头,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这间属于幸村的丶整洁雅致又充满个人气息的房间。幸村虽不在,但是又无处不在的感觉....

为什麽……心里会生出一种……非常微妙的丶荒谬的……

被入室抢劫的感觉?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蹦出来,让月见自己都愣住了,随即泛起一丝哭笑不得的荒谬。

他自认为层层设防丶坚不可摧的内心领域,就在刚才那段时间里,被对方以一种温柔到近乎礼貌,却又根本不容拒绝的姿态,长驱直入,精准地洗劫一空。他的秘密,他的不安,他的脆弱,甚至他自己都没看清的些许闪光点,全被对方看了个透,然后被妥帖地接纳丶安置。

他连控诉的立场都没有,对方甚至可以说是持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邀请函进来的。

月见抬手,有些懊恼地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把本就因为刚才的慌乱而略显凌乱的发丝揉得更加翘起几撮,配上他泛红未退的脸颊和湿漉漉的,带着点茫然的琥珀色眼睛,显得有些狼狈,又有些罕见的稚气。

他今天被冲击得太厉害了,信息过载,情感超负荷。大脑发出疲惫的警告,潜意识里那个擅长逃避和拖延的自我保护机制开始悄然运转。

不想再想了。反正……逃避和暂时搁置,也是他所擅长的生存策略之一。

「真是……」他对着空气,用种花文含糊地带着点自暴自弃意味地嘟囔了一句,「算了。」

这两个字像一个小小的咒语,暂时封印了所有翻腾的思绪和未理清的情感。他决定放弃思考这复杂的一切,至少,在幸村端着冰水回来之前的这几分钟里,他要让自己的大脑彻底放空。

电影幸村选的是月见喜欢的《楚门的世界》。

电影的光影在房间里明明灭灭,最终定格在楚门毅然走向那扇未知的出口,带着微笑说出那句经典台词。片尾音乐轻柔响起,房间里一时只剩下这悠扬的旋律和窗外愈发深沉的夜色。

幸村没有立刻开灯,任由屏幕的微光勾勒着两人安静的轮廓。他侧过头,看向身旁抱着膝盖丶目光仍有些停留在屏幕上的月见。

「为什麽……会特别喜欢这部电影?」幸村声音很轻。

月见沉默了片刻,视线从已经暗下去的屏幕移开。房间里很暗,幸村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一种近乎透明的寂寥。

「就是觉得……」月见开口,「我和楚门,有点像。

「他不知道,自己一直活在摄像机下,被无数人观看,编排。而我一直都知道,我有时候觉得他更可怜,懵懂无知地过了三十年,信仰的世界全是谎言,但有时候又觉得......」

自己更可怜。

月见的声音戛然,他不能再说下去了!

这话太矫情,太软弱,也太……暴露无遗了。像把血淋淋的伤口再次撕开,展示那份连自己都鄙夷的,对无知的隐秘羡慕。

幸村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地看着他。他没有追问那戛然而止的后半句是什麽,也没有试图用言语去填补那片沉默。

片刻后,幸村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像黑暗中流淌的溪水清晰而温凉:

「你觉得,是生活了三十年才知道一切是谎言更痛苦,还是从一开始就清醒地在真假之中穿梭,却不得不继续生活下去……更痛苦?」

月见猛地扭过头看他。

屏幕的微光早已熄灭,只有窗外疏朗的月光勾勒出幸村沉静的侧脸轮廓。他的问题轻轻划开了月见未曾言明的最纠结的核心。

幸村懂。他懂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懂那份对「无知幸福」既鄙夷又渴望的矛盾,懂那种明明清醒却不得不顺从的疲惫。

月见在黑暗中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他避开了幸村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重新看向虚空,声音低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我不知道。」他老实承认,「可能……清醒地痛苦着,至少还能选择如何痛苦。而楚门……他在幸福的时候,连那份幸福都不真正属于自己。」

话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幸村没有立刻接话。月光勾勒出他沉静的侧影,他似乎在斟酌,又或许只是习惯性地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