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记载这个毫末小官的生平,所以沈徵难以想象,曾经这样的一个人,也会有如此背道而驰的人生。
半晌,楼昌随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温掌院,人都是会变的。”
“我知道。” 温琢依旧平静。
楼昌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拔高声音,积压的委屈与不甘尽数爆发:“您是天之骄子!外放三年便调任回京,在京四年连升四级,官运亨通,风头无两!您知道什么叫寸步难行,什么叫身不由己,什么叫积重难返吗!”
温琢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中有悲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人是如何变的,如何一步步走到恶贯满盈的。”
不知是不是温琢的眼睛太过澄澈,在那一刻,楼昌随竟觉得他真的懂,懂他每一步无法扭转的沉沦。
烛豆突然“噼啪”一跳,火星溅起,短暂打乱了紧绷的呼吸。
沈徵侧目,望向温琢,心头蓦然一动。
他脑中掠过某种猜测,快得如同错觉。
“楼昌随,若你仍在我手下做事,没有被派往绵州,没有被贤王裹挟,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温琢声音很轻,却精准刺破了楼昌随密不透风的防线。
楼昌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头。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一直像年轻时那般‘傻气’,能否一直抵得住官场里形形色色的诱惑,能否始终守着正途往上爬,纵使很慢很慢。
这些假设都没有意义。
毕竟他遇上的,真的是贤王。
审讯整整持续了三个时辰,窗外夜色渐淡,屋巷间扯起丝丝凉雾。
楼昌随最终还是松了口。
他将贤王借着进贡之名变相勒索,自己无计可施,与香商勾结,将粮田改香田,盘剥百姓,致使府仓空虚,无力赈灾,最终嫁祸刘康人的事和盘托出。
他还上交了绵州历年交付给府仓大使的贡品账册,以及那封卜章仪‘好心’送来提醒的信笺。
待楼昌随吐完最后一个字,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初朝乍然倾泻在这片疮痍的土地上。
第74章
“啪!”
茶盏碎裂的声响打破沉寂,檐下鸟雀惊得四散飞逃。
凉坪县依河而建,望天沟在此处收了湍急,水流变得温顺起来,只是时序愈寒,河水颜色竟瞧着越来越黑。
屋室里,女人默不作声地缩了缩腿,将一双粉绣鞋悄悄藏进袄裙当中,动作谦卑而谨慎。
“他当然不是在意庶民死活,他就是要整我们!” 温泽猛嘬了一口烟杆,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他望向温应敬,急得眼袋不住抽搐,“爹,绝不能把家底全部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