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李世民呼出一口浊气，将批了一半的摺子推到一边。

整个人向后靠进椅背，闭目揉了揉眉心。

窗外天边隐隐泛出鱼肚白——他竟坐了整宿。

征倭丶水师丶粮草丶海船丶银矿。

辽东丶登莱丶扬州三道都督府的加急奏报，将作监关于海船修缮的进度呈文，户部关于东征钱粮筹措的第七次核算……

桩桩件件，千头万绪，都压在这方三尺御案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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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望着藻井深处那条衔珠蟠龙，再次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快了。

等程咬金的大军开出海，等太原王氏的钱粮运到登州，等那东海银矿的舆图摆上他的御案……

他就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到时候去陈默的旅馆睡去，他那床软，睡着舒服。

嗯！

一个人睡终究有些不舒服。

再叫上观音婢……

「陛下。」

常涂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门阴影里，垂首禀报。

「太子殿下求见。」

李世民微微一怔，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卯时初。

这孩子是一夜没睡，还是一早就爬起来？

「让他进来。」

李承乾趋步入殿，步履端肃，冕旒纹丝不动。

他在御案前三步处站定，端正行礼。

「儿臣叩见父皇。」

「行了，大早上没旁人在，不必拘礼。」

李世民摆摆手，打量他一眼。

「眼下这麽青，一宿没睡？」

李承乾顿了顿，没有否认。

李世民没说话，等着。

果然，李承乾抬起头，目光里有灼灼之意。

「父皇，儿臣有一事……想求父皇恩准。」

「说。」

「儿臣想……」

李承乾喉结滚动了一下。

「想组建一支独属于儿臣的亲卫。」

殿中静了一瞬。

李世民放下揉眉心的手，抬眼看向自己的长子。

「……你建那玩意做什麽？你不是有太子亲卫吗？」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李承乾没有躲。

他迎着父亲的目光，一字一字道。

「儿臣想——代替父皇随军东征，讨伐倭国。」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儿臣虽然不是君王，但也是我大唐的太子！！！」

「父皇要在朝中坐镇中枢，所以还是让儿臣去倭国吧！」

这一次，殿中静得更久。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李承乾，从眉心看到眼角，从紧抿的唇角看到微微绷起的下颌线。

那张年轻的脸还带着未脱的青涩，下颌的线条却已隐隐有了锋利的弧度。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另一个年轻人，也是这样站在他父亲面前，说。

「儿愿为先锋，替父亲踏平洛阳。」

李世民没有察觉自己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他再次开口，语气依然平淡，却多了几分听不出意味的缓和。

「征倭是海战。你打过海仗？」

「没有。」

「你乘过海船？」

「没有。」

「你可知东海风浪有多险，倭国水寨有多深，这一去几千里，三万精兵要运几个月？」

「儿臣不知。」

李承乾没有低头，没有回避，只是那样直直站着，任由父亲用这些问题一道一道砸过来。

然后他说。

「但儿臣知道，父皇当年打洛阳时，也没打过洛阳。」

殿中再次静下来。

这一次，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李世民忽然笑了。

「哈哈哈——」

他笑得很畅快，比方才在群臣面前任何一次都要畅快。

「不错，」

他收了笑，眼中仍残留着未尽的亮色，定定地看着李承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