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
在几百双呆滞的目光注视下。
老天师整理了一下衣袍,屁颠屁颠地跑到了豆腐脑的窗口前。
「刘大妈,来碗豆腐脑。」
「那个……糖给我多放点,这勺子不够,再来两勺。」
窗口里面负责打饭的刘大妈,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在了桶里。
她颤巍巍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像朵菊花似的老天师。
「天……天师……」
「您……您这是……」
「哎呀,别抖啊。」
张之维有些着急地催促道:
「快点快点,我师弟饿了,要是去晚了,他又该骂人了。」
刘大妈机械地捡起勺子,机械地舀了一碗豆腐脑,又机械地往里面倒了半罐子白糖。
直到张之维端着碗离开。
她都没回过神来。
刚才那一幕,是幻觉吧?
一定是幻觉吧!
张之维端着满满一碗甚至有些溢出来的豆腐脑,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
那些原本挡路的弟子,吓得连忙往两边躲闪,生怕碰洒了这碗豆腐脑。
「师弟,来来来。」
张之维走到桌边,将豆腐脑轻轻放在张太初面前,还贴心地递上了一个勺子。
「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糖我也多加了,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张太初看都没看他一眼。
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送进嘴里。
「嘶——哈——」
滚烫的豆腐脑顺着喉咙滑下去。
张太初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两只脚还在凳子下面晃悠着。
「嗯,还行。」
「也就是勉强能入口吧。」
「比起当年师父做的,还是差了点火候。」
张之维在旁边赔着笑脸:
「那是那是,师父的手艺那是一绝,谁能比得了啊。」
「师弟你先凑合吃点,中午我想办法给你弄点好的。」
不多时。
张太初已经风卷残云般地干掉了一碗豆腐脑,又从旁边的蒸笼里顺手牵羊了四个肉包子。
吃得那是满嘴流油。
一旁的田晋中也在张之维的伺候下吃着早饭。
看着大快朵颐的张太初,这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脸上笑开了花。
「慢点吃,慢点吃。」
「没人和你抢。」
田晋中笑着说道,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幸福。
多少年了。
自从甲申之乱后,自从师父仙逝,师兄弟离散后。
这荣枯阁,这龙虎山,就再也没有这麽热闹过。
这种被师兄护着,哪怕是被骂两句的感觉。
真好啊。
「嗝——」
张太初终于放下了筷子。
毫无形象地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饱嗝。
然后伸出小拇指,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旁若无人地剔牙。
「舒坦。」
他拍了拍有些鼓起的肚皮,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行了老张。」
张太初瞥了一眼站在旁边像个服务员一样的张之维:
「别傻站着了。」
「赶紧吃你的吧,看着你就倒胃口。」
张之维也不恼。
听到这话,反而嘿嘿一笑,拉过一张凳子坐了下来。
就在他屁股刚沾到凳子的那一刻。
原本还有些嬉皮笑脸的神色,陡然间收敛得乾乾净净。
一股无法形容的气势,从这位老人的身上散发出来。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丶偷看这边的弟子们,瞬间感觉到一股泰山压顶般的压力。
整个食堂,在这一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只见张之维缓缓站起身来。
他先是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
然后扶正了头上的道冠。
双手缓缓抬起,在身前交叠。
接着转过身,面对着还在剔牙的张太初。
弯腰,低头,深深一拜。
那一拜,拜得极深,极重。
仿佛要把这几十年的思念,这几十年的愧疚,还有这一夜的感激,全部都拜进去。
「师弟。」
张之维的声音低沉而洪亮,在安静的食堂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头:
「昨夜……辛苦了。」
「龙虎山张之维。」
「恭迎师弟……」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