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等贫民窟,能识字的人可是稀罕物。她这才千恩万谢地收下银子,将顾青云迎了进去。
就这样,大楚的新科状元,正四品浔阳知府,在泥水巷的一间漏雨的偏房里安了家。
入夜。
瞎眼阿婆端来了一碗掺了大量野菜和糠麸的稀粥,还有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
顾青云没有丝毫不悦,端起缺了个口子的粗瓷大碗,一口一口地吃得乾乾净净。
连跟在旁边的大黑,也为了配合主人的伪装,委屈巴巴地嚼了几个硬邦邦的糠窝窝头。
吃过饭,顾青云帮着阿婆劈柴。闲聊之中,顾青云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阿婆,我今日进城,见城南极其繁华,为何这泥水巷却如此破败?我看院子里的渔网都烂了,您的家人呢?」
听到这话,瞎眼阿婆的手猛地一哆嗦,刚劈好的柴火掉在了地上,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了下来。
「繁华……那是老爷们的繁华,和咱们这些穷苦人有什么相干。」
阿婆哽咽着,声音里透着刻骨的绝望:「我原本有个儿子,是个本分打渔的。三年前,在江上打鱼时,不小心碰到了水龙帮运私货的船。那些杀千刀的水匪,二话不说,一刀就把我儿子砍了,连人带船沉了江啊!」
「我那儿媳妇去县衙告状,非但没告倒水龙帮,反而被衙役打了一顿,说她诬告良民。儿媳妇受不了这委屈,半夜投了井……老婆子我哭瞎了眼,就剩一个人在这熬日子了。」
顾青云握着斧头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水龙帮,正是翻江蛟龙霸天在岸上的外围帮派,专门负责替水匪收帐和销赃!
他们竟然猖狂到了这种地步,光天化日之下杀人沉江,官府不仅不管,还要反打原告!
「水龙帮势大,官府就不管吗?」顾青云强压着怒火问道。
「官府?官老爷和那些水匪,还不是穿一条裤子?」瞎眼阿婆苦笑,「这浔阳城的世家和水帮,早就把天给遮死了。咱们这些泥水里的虫子,能喘口气就不错了。」
顾青云沉默了。
他看着黑暗中那摇曳的微弱烛火,文宫内的圣胆在隐隐颤动。
这就是江南,这就是被诗词歌赋粉饰的江南!
在那才子佳人,诗情画意的背后,是用无数底层百姓的鲜血和白骨堆砌而成的修罗场!
接下来的几天。
顾青云真的在泥水巷的巷子口,支起了一个破旧的摊子。
一块洗得发白的布面上写着:「代写书信,代看帐本,二文钱一次」。
由于收费极低,加上顾青云写得一手好字,巷子里的穷苦百姓渐渐都愿意来找他帮忙。
而顾青云,也借着这个摊子,如同抽丝剥茧一般,拼凑出了浔阳城那张令人窒息的经济封锁网。
「青衫先生,您帮我算算这笔帐。」
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的渔夫,愁眉苦脸地蹲在摊子前,手指头都在发抖:「我这个月在江上拼了老命,打上来一百斤鱼。可一上岸,水龙帮的过江税直接就抽走了七十斤!」
「七成税?!」顾青云眉头一挑。大楚律法规定,渔税最高不得超过一成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