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此时,他敏锐的神念悄然捕捉到一缕细微至极的窥视目光。
这目光并无半分恶意,温柔纯粹,带着几分羞怯丶几分倾慕,小心翼翼,不敢惊扰,只是静静遥遥凝望,藏在水波之下,隐秘至极。
寻常修士凡人绝无可能察觉分毫。
可柳毅身为执掌一方水脉的钱塘龙王,对江河湖海之中的生灵气息丶细微异动,了然于心,洞察无遗。
他不动声色,眸光微垂,淡淡扫过脚下滔滔江水。
澄澈月光穿透浅浅水波,清晰映照出江水深处的一抹洁白倩影。
那是一头身形玲珑丶通体雪白的白鳍豚。
身姿轻盈优美,鳞片在月色水波间泛着温润的莹光,灵性十足。
正潜藏在楼船下方的江水之中,静静悬浮游动。
一双水润剔透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船头吟诗的柳毅。
目光澄澈温柔,满是纯粹的仰慕与倾心,全然无半分妖邪戾气丶害人恶意。
柳毅神念微微探查,瞬间洞悉根底。
这头白鳍豚早已褪去凡胎,吸纳江河日月精华,修行多年,开灵启智,化出不俗妖力。
乃是一头修行纯粹丶心性良善的水族精怪。
天地万族,草木鱼虫,皆可修行成道,水族精怪更是江河之中最为寻常的修行生灵。
柳毅身为天下水神之一,执掌钱塘水脉,统御万千水族,素来包容万象。
对于这般安分守己丶潜心修行丶从未作祟害人的水族精怪,向来宽容放任,从无赶尽杀绝丶刻意打压的道理。
他能清晰感知,这白鳍豚精怪心性纯良丶修为清正,无半分恶迹。
此番潜藏水下窥视,不过是被方才的诗句意境和自己的风姿打动,仅此而已。
对方不曾惊扰丶不曾冒犯,只是静静凝望,无半分歹意。
柳毅心中了然,神色淡然,并未放在心上,更无出手驱逐打压之意。
他收回目光,不再理会水下精怪,依旧负手临风,静静欣赏江上月色,任由楼船徐徐前行。
修行生灵心生倾慕丶聆听风雅,本就是红尘俗世丶山川江河间的寻常小事,微不足道,何须介怀。
水下的白鳍豚似是并未察觉自己已然被龙王洞悉根底,依旧小心翼翼潜藏水波之中。
一路默默追随楼船,温柔凝望,不离不弃,始终保持着远远的距离,不敢上前惊扰半分。
一夜月色悠悠,江水滔滔,楼船乘风破浪,连夜西行。
翌日破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刺破夜幕,洒落万里江面,夜色尽数褪去,天光大亮。
行了整夜水路,见前方江岸有一处热闹渡口,沿岸集市林立丶商旅往来,可供休整补给。
柳毅见得热闹,乾脆驱使楼船,稳稳停靠在江岸渡口边,闲看岸边人来人往丶烟火喧嚣。
渡口之上商贾云集丶行人络绎不绝,叫卖声丶谈笑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的人间烟火景象。
柳毅静坐片刻,正欲起身出舱透气,忽闻船板上传来一阵细碎苍老的脚步声。
抬眸望去,只见一位满头银发丶身着素布麻衣的老妇人,步履蹒跚,面容沧桑,眉眼间带着满脸焦急与悲戚,未经仆从通传,便径直走上楼船,踏入船舱之中。
老妇人目光锐利,一眼便锁定端坐舱中的柳毅。
不等柳毅开口问询,便骤然上前,对着他盈盈一拜,语气悲戚,带着几分怒意丶几分焦灼,劈头便是一句质问。
「公子!你好生自在悠闲,可知道你险些害死我的女儿!」
话音突兀,满含悲愤,瞬间让船舱内的氛围骤然凝滞。
柳毅闻言,不由得神色微怔,眼底掠过一丝古怪之色。
他此番逆流归乡,一路安分行路,从不曾与人结怨,不曾惊扰沿岸生灵,更不曾伤害任何生灵,何来害人之说?
更何况他身居龙神之位,心怀悲悯,素来护佑苍生丶善待万物,从未主动作恶害人。
心中虽疑惑不解,柳毅却并未动怒,依旧神色从容丶气度沉稳。
他目光微凝,悄然以神念扫过眼前老妇人,瞬间洞悉其根底。
眼前这位看似平凡孱弱的老妇人,根本不是寻常人间老妪,亦是水中水族修行成精。
本体乃是一头年迈的江豚精怪,修行岁月不短,心性沉稳,气息清正,同样无半分作恶害人的劣迹。
柳毅心中瞬间明白了几分,隐隐将眼前老妇人与昨夜水下追随的白鳍豚精怪联系起来。
他故作全然不知内情的模样,收起眼底异色,神色温和,起身拱手,语气谦和诚恳。
「老夫人此言差矣,晚辈一路行船,安分守己,不曾招惹是非,不曾伤及生灵,不知为何会险些害令嫒性命?还请老夫人细细道来,若真是晚辈过错,晚辈绝不推诿。」
老妇人见柳毅神色坦然丶态度谦和,不似蛮横无理之人,心中悲愤稍缓,却依旧满脸焦灼忧愁,抬手拭去眼角泪痕,缓缓开口诉说缘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