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您府上,不讲那些虚礼。」
余秀莲顺着他的力道站直了身子,打量了他一会儿。
她的神情从最初的紧张中缓过来了,嘴角带上了一丝笑意。
「殿下说的是客话。」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白皓明,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一下。
白皓明微微点了点头。
余秀莲转回头来,看着苏承锦。
「既然殿下说了不讲虚礼,那我也不跟殿下客套了。」
她的声音比方才自然了一些。
「殿下在家中留下用个便饭。」
「我这就去后厨招呼。」
苏承锦弯了一下腰。
「多谢夫人。」
余秀莲点了一下头,转过身快步走向后堂。
正厅里剩下三个人。
白皓明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身体往前倾了倾。
「话说,你是专程来找我的?还是顺路?」
苏承锦端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搓了两下。
「顺路。」
白皓明的表情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那你这一路南下,到底办什么事?」
苏承锦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此番南下,有一桩事。」
「我想找几个世家,劝其迁往关北。」
白皓明的手在茶几上顿了一下。
「迁往关北?」
「嗯。」
「关北缺人。」
「不光缺能打仗的,更缺能治事的。」
苏承锦看着白皓明。
「你在卞州,消息比我灵通。」
「卞州还有什么世家可以谈?」
白皓明的嘴角扯了一下,说出的话却不好听。
「你可真是大老远跑来扑空了。」
苏承锦挑了一下眉。
白皓明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卞州虽然比北地三州强了一些,但也没好到那里去。」
他伸手端起茶杯,转了两下。
「去年太子下令各州清查世家田产,紧跟着缉查司的人就到了。」
「先动的是有官身的那几家,家主免官,田产充公,罪名现成的。」
「侵占良田丶欺压百姓丶勾结匪类,一条一条往上罗列。」
「然后是没有官身但家底厚的,抄家的抄家,发配的发配。」
「再然后,连中等门户都没放过,只要挂得上世家两个字的,统统清算。」
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
「死的死,散的散。」
「有门路的安稳度日,没门路的只能缩着脖子等死。」
「去年年底到今年开春,光卞州一地,被抄没的大户不下二十家。」
「有几家是真有罪的,但更多的……」
他没说下去,摇了摇头。
苏承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么说,卞州也没有世家可以找了?」
白皓明端着茶杯,停顿了一下。
「也不是完全没有。」
苏承锦看着他。
白皓明放下茶杯,两手撑在扶手上。
「有一家。」
「蒋家。」
苏承锦将这个名字在脑中过了一遍,没有印象。
「蒋家?没怎么听说过。」
白皓明倒是不意外他的反应。
「你没听说过才正常。」
「蒋家算是卞州的一股清流。」
「几代人都是做圣贤文章的,出过几个举人,但没有一个人去官场上讨生活。」
「他们家的子弟从小读书,长大了要么教书,要么修撰县志,要么替人写墓志铭。」
「最出格的也就是跑到别的州府去游学几年,回来接着教书。」
他看着苏承锦。
「在卞州本地,说句不好听的,蒋家的名头比好几个做官的大户都响。」
苏承锦听完,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一下。
「既如此,他应该不会被搅进被清剿的这股风波里。」
他看着白皓明。
「朝廷要清的是有官身丶有田产丶有地方势力的世家。」
「蒋家这种只管教书丶不碰权力的门户,缉查司拿什么名目动他?」
白皓明摇了一下头。
「太子的政令要真只是你说的这样,估计太子能轻松不少。」
他坐直了身子,两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太子是想把所有的世家全部剿除。」
「不管你有没有官身,不管你有没有地,只要你姓氏够老丶名头够响丶在地方上说得上话,你就是他的眼中钉。」
苏承锦的眉头动了一下。
白皓明继续说。
「蒋家没有官身,没有大片田产,没有跟哪个贪官搅在一起。」
「但蒋家有学生。几代人教出来的学生遍布各县各府。」
「蒋家在卞州说一句话,比县令贴一张告示都管用。」
「你觉得太子能容这种人?」
苏承锦没有接话。
白皓明反问了一句。
「卞州赵家你知道吧?」
苏承锦点头。
「知道。」
「兵部尚书赵逢源的本家。」
白皓明嘴角撇了一下。
「赵家在卞州根基最深。」
「赵逢源虽然人在京城,但赵家在本地的产业和势力一点不比以前那个朱家差。」
「太子要动世家,赵家非但没有被动,反倒是帮着朝廷出力的那一批。」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赵家联合了几个有官面关系的中等门户,把蒋家给推了出去。」
苏承锦的目光微微一凝。
「推出去?」
「你可以理解为挡箭牌。」
白皓明的口气平叙,不带什么感情。
「缉查司到了卞州,赵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蒋家罗织了几条罪名。」
「说蒋家子弟私开讲堂丶蛊惑乡里丶暗结朋党。」
「这几条罪名你仔细品品,教个书也能叫蛊惑乡里,学生多了也能叫暗结朋党。」
苏承锦的手指在茶几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白皓明继续道:「缉查司的人不是傻子,蒋家这点事在别的地方根本不值一提。」
「但赵家把这几条罪名递上去的时候,后面附了一份卞州十四家大户联名的文书。」
「这意思就很清楚了,我们卞州的世家自己都不跟他站一边,朝廷还犹豫什么?」
苏承锦沉默了两息。
「所以蒋家现在什么情况?」
白皓明叹了一口气。
「人还没被抓。」
「但缉查司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蒋家的家主前个月去衙门递了三次陈情文书,三次都被退了回来。」
他看着苏承锦。
「如今蒋家人全都缩在家里,大门紧闭,生怕出去被人盯上。」
「连蒋家那些教了几十年书的老先生,都不敢去学堂了。」
正厅里安静了下来。
苏承锦低头看着茶几上的茶杯,杯中的茶水已经凉了,一片茶叶浮在水面上,半沉半浮。
顾清清坐在下首,始终没有插话。
苏承锦抬起头。
「那我又得感谢一下我这位太子哥哥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白皓明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苏承锦站起身,右手拉了一下衣摆上的褶皱,理顺了。
「吃过饭去蒋家看看。」
白皓明也站起来。
「你去蒋家?就这么直接去?」
「不然呢?」
「你是安北王。」
白皓明的声音压低了,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你现在去蒋家,万一被人看到,蒋家本来就是被推出来的靶子,再让人知道跟你有来往……」
苏承锦看着他。
「他们已经是靶子了。」
「再多一条又不会差到哪里去。」
白皓明的嘴角抽了一下。
苏承锦继续说。
「蒋家的处境你也说了,缩在家里等死。」
「等得来什么?等人上门抄家?」
他的语气不急不慢。
「我去蒋家,不是给他们添麻烦。」
「我是给他们一条路。」
白皓明盯着他看了几息,最后摇了摇头,没有再驳。
后堂方向传来脚步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
两名侍女端着托盘从后堂走了出来。
托盘上摆着几碟菜肴,还有一碗汤丶一碗米饭。
面跟着余秀莲,她手里端着一个大碗,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红烧肉。
白皓明快步迎了上去,从余秀莲手里接过那个大碗。
「娘,你搁那儿让她们端就行了。」
余秀莲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去去去,你端好了别洒了。」
「家里来了贵客,我当然得亲自张罗。」
她转过头看着苏承锦,脸上带着笑。
「殿下别嫌弃,家常菜,粗糙了些。」
苏承锦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普普通通的家常饭菜,但火候到了,盘子摆放整齐利落。
「夫人客气了。」
苏承锦迈步走向饭桌。
顾清清跟在他后面。
白皓明在旁边拉开椅子,让苏承锦和顾清清先坐下。侍女把碗筷和汤匙摆好,余秀莲又回了一趟后厨,端了一钵饭出来。
白皓明在苏承锦对面坐下,余秀莲则在白皓明旁边落了座。
苏承锦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时蔬,送入口中。
余秀莲看着他吃了一口,笑了一下。
「殿下不挑嘴。」
「家常菜好。」
承锦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外面酒楼的东西吃多了反而腻。」
余秀莲被他说得高兴起来,转头看了白皓明一眼。
「你看看人家九殿下多会说话。」
「再看看你,每次回来就知道嫌这嫌那的。」
白皓明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娘,我什么时候嫌过您做的饭了?」
「上个月。」
「你说鱼汤太淡了。」
「那是太淡了。」
「盐放多了你又说齁。」
「那也太齁了。」
苏承锦端着碗看着这母子俩一来一回地拌嘴,嘴角弯了一下。
顾清清在旁边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嘴角同样带着弧度。
余秀莲说着说着,话头突然一转。
「殿下此番来卞州,多住几天吧?」
苏承锦摇了摇头。
「怕是不行。」
「过几日便走。」
余秀莲脸上露出些许遗憾。
「太匆忙了。」
苏承锦笑了笑,没接话。
白皓明闷头扒了一大口饭,把碗底刮乾净了。
他把碗放在桌上,站起身。
「吃完了。」
他的动作有点快,椅子在地上蹭了一声。
余秀莲看了他一眼,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他的表情后,把话咽了回去。
苏承锦也放下了碗筷。
「多谢夫人的饭菜。」
余秀莲起身收拾碗碟,脸上的神情恢复了常态。
「殿下若不嫌,下次来卞州还来家里坐。」
苏承锦点了一下头。
白皓明在旁边站着,嘴唇抿了一下。
他没有看余秀莲,目光落在正厅门口外面。
那里,丁余和赵杰靠在柱子上,身形一动不动。
苏承锦走到白皓明身旁,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蒋家怎么走?」
白皓明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
「城南,出了朱雀巷往左拐,第三条巷子走到头就是。」
他顿了一下。
「要不要我跟你一趟?」
苏承锦笑了一声。
「不用。」
「你在家陪陪你娘。」
白皓明点了点头。
苏承锦不再多说,带着顾清清迈步走出正厅。
四人穿过中院,走过垂花门,沿着青石板路走向前院的大门。
门房拉开了门栓。
白皓明站在垂花门前,目光看着苏承锦的背影。
苏承锦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传了回来。
「日后白总管回家,替我向白总管问好。」
白皓明站在那里。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苏承锦跨出了白府的大门。
丁余在身后将大门带上。
巷子里的光线比屋里亮了许多,午后的日头照在青砖墙面上,暖融融的。
苏承锦双手拢进袖中,看向巷口的方向。
「走吧。」
「去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