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老狐自恃深谋算,只道空谷伏刀枪(2 / 2)

梁朝九皇子 骓上雪 23775 字 1个月前

他站起身,在大帐内来回踱步。

靴子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空的……」

「安静得吓人……」

端瑞低声呢喃着,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他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南朝人在峡谷抵抗颉律部,利用尸墙打了一场大胜后便离开了峡谷,这些尸体也成了阻碍己方前进的关键。

「大人。」

一名千户壮着胆子开口道:「依末将看,这会不会是南朝人的疑兵之计?」

「他们或许早就跑了,留个空壳子在这儿吓唬咱们。」

「咱们不如直接冲过去……」

「蠢货!」

端瑞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恶狠狠地瞪了那名千户一眼。

「直接冲?」

「通道不过一人一马,怎麽冲?」

「你知道那峡谷有多长吗?」

「若是他们在峡谷两侧埋伏了几千弓手,咱们就这麽一头扎进去,那就是送死!」

千户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端瑞冷哼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随后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那道尸墙,是个幌子。」

「那个空荡荡的峡谷,是个口袋。」

「他们就是想引我进去。」

「只要我大军进入那个狭窄的一线天,首尾不能相顾,那就是待宰的羔羊。」

端瑞冷笑一声。

「传令下去。」

「封锁关于尸墙的消息。」

「谁敢在营中乱嚼舌根,动摇军心,杀无赦!」

「另外,前锋后撤三里,与中军互为犄角。」

「多派斥候,给我死死盯着峡谷口。」

「我就不信,他们能在那里面躲一辈子!」

就在这时。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是一阵若隐若现的叫骂声,顺着夜风飘进了大帐。

那是草原话。

虽然有些生硬,带着一股子南朝口音,但那词汇之丰富,用语之恶毒,却是地地道道的草原风格。

「端瑞老儿!出来洗地啦!」

「你那个什麽狗屁万户,是不是靠给你娘洗脚换来的?」

「听说你在狼牙口被人打得像条野狗一样乱窜?」

「哎哟,怎麽不跑了?是不是腿被打断了?」

「还是说你那两千兄弟在冰河底下太冷,喊你下去陪他们?」

大帐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精彩。

那几名千户更是气得脸色涨红,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这简直就是骑在端瑞的脖子上拉屎。

端瑞的脸皮狠狠地抽搐了几下。

但他并没有暴怒。

相反,他竟然笑了。

笑得有些阴森,又有些得意。

「听听。」

端瑞指着帐外,看着那些愤怒的部下。

「都听听。」

「这就是南朝人的气度。」

「这就是所谓的礼仪之邦。」

他站起身,大步走出营帐。

几名千户连忙跟上。

营地外。

两百多骑正策马在拒马前百步开外来回驰骋。

为首的正是于长和吴大勇。

这两人一人扯着一个嗓门,骂得那叫一个起劲。

吴大勇虽然草原话说得不利索,但他嗓门大啊。

就像是一口破锣,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端瑞!你个缩头乌龟!」

「爷爷们都在这儿等你半天了,你怎麽还不出来?」

「是不是怕了?」

「怕了就赶紧滚回你娘怀里吃奶去!」

「哈哈哈!」

身后的几十名骑兵齐声哄笑,那笑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大鬼国的士兵们一个个气得咬牙切齿,眼睛通红。

若不是没有军令,他们早就冲出去把这群不知死活的南朝人剁成肉泥了。

「大人!」

一名千户实在忍不住了,单膝跪地,大声请战。

「这群南朝猪太嚣张了!」

「请大人给末将五百精骑,末将定去斩了他们的狗头,献于帐下!」

「请大人下令!」

其他几名千户也纷纷跪下请战。

群情激愤。

端瑞站在辕门下,看着远处那两百个嚣张的身影。

他的眼神很冷,但也很亮。

「不准去。」

端瑞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大人?!」

众将不解。

都被人骂到家门口了,这还能忍?

端瑞冷笑一声,转过身,看着众将。

「你们还没看出来吗?」

「这就是激将法。」

「如此拙劣,如此低级。」

「他们为什麽急着骂阵?」

「为什麽急着激怒我们?」

端瑞伸手指着那个黑漆漆的峡谷口。

「因为他们急了。」

「因为他们在峡谷里设好了埋伏,却发现我们不上当。」

「他们等不起了。」

「所以才派这两只苍蝇出来嗡嗡叫,想把我们引进去。」

说到这里,端瑞脸上的自信愈发浓烈。

「越是这样,越证明我的判断是对的。」

「那峡谷里,必然有诈!」

众将闻言,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大人英明!」

众将齐声高呼,看向端瑞的眼神中充满了崇拜。

端瑞摆了摆手,一脸的高深莫测。

「传令下去。」

「全军坚守不出。」

「不管他们骂什麽,骂得多难听,谁也不许出战。」

「违令者,斩!」

「让他们骂。」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嗓子先哑,还是我的耐心先耗尽。」

端瑞转过身,准备回帐。

就在这时,他忽然停下脚步,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粮草官。

「我们的粮草,还够支撑多久?」

粮草官是个乾瘦的老头,闻言连忙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本帐册,借着火光翻了几页。

「回禀大人。」

「之前大营被烧,虽然抢救出来一部分,但损失惨重。」

「加上这一路急行军的消耗……」

粮草官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难色。

「若无补充,军粮最多只够全军支撑三日。」

「三日后,必须开始向铁狼城回撤。」

「否则……回程的口粮就不够了。」

三日。

端瑞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个时间,很紧。

但他并不慌张。

相反,他觉得这个时间刚刚好。

「三日……」

端瑞看着峡谷的方向。

「既然我们缺粮,那他们呢?」

「他们一路逃窜,又要养活那麽多人,又要打仗。」

「他们的粮食,恐怕比我们更紧缺。」

「所以他们才这麽急着决战。」

端瑞觉得自己彻底看穿了对手的底牌。

这是一场比拼耐心的游戏。

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好。」

端瑞大手一挥。

「那就给他们三日。」

「这三日,我们就守在这里。」

「我要眼睁睁看着他们饿得拿不动刀,看着他们自己从那个乌龟壳里爬出来求饶。」

「那时候,才是我们收割的时候。」

说完,端瑞大笑一声,转身走进了大帐。

笑声里满是胜券在握的得意。

......

骂阵持续了整整一宿。

于长和吴大勇也是个人才。

这两人带着几十名骑兵,分成了三波。

一波骂累了,就退回去喝口水,润润嗓子,换另一波上来接着骂。

骂的内容也是花样翻新。

从端瑞的祖宗十八代,骂到大鬼国鬼王的私生活。

甚至还编了顺口溜。

那声音在峡谷口回荡,简直就是魔音贯耳。

大鬼国的军营里,士气越来越低。

任谁被人在家门口指着鼻子骂了一宿,还不能还嘴,这心里都憋屈得慌。

尤其是那些血气方刚的草原汉子,一个个气得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里的弯刀拔出来又插回去,插回去又拔出来。

但军令如山。

那几颗挂在辕门上丶因为试图私自出战而被斩下的人头,还在滴着血。

没人敢违抗端瑞的命令。

天亮了。

风雪又起。

于长和吴大勇带着人撤了回去。

临走前,吴大勇还特意跑到大鬼国营地前,脱下裤子,对着里面撒了泡尿。

这一举动,差点把负责守营的一名千户气得当场吐血。

……

峡谷东口。

乱石滩上。

苏知恩听完于长的汇报,满意地点了点头。

「干得不错。」

苏知恩递过去一块烤热的面饼。

「辛苦了。」

于长接过面饼,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大统领,那端瑞还真是个能忍的。」

「我们都骂成那样了,他愣是连个屁都不放。」

「营门紧闭,连个鬼影子都没出来。」

「这老小子,定力可以啊。」

苏知恩笑了笑。

「他不是定力好。」

「他是太小心了。」

苏知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花。

「聪明人都有个毛病。」

「那就是想得多。」

苏知恩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帐篷。

苏掠已经醒了。

虽然脸色还是很差,但精神头好了不少。

此刻正披着一件厚厚的皮裘,坐在帐篷门口,手里捧着一碗热汤,眯着眼睛看着这边。

「醒了?」

苏知恩走过去。

「嗯。」

苏掠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汤,只觉得一股暖流顺着喉咙一直流进胃里,舒服得让他想呻吟。

「听说你们昨晚骂了一宿?」

苏掠面色平静。

「端瑞什麽反应?」

「看上去还能忍一忍。」

苏知恩在他身边坐下。

「他想耗着。」

「耗死我们。」

苏掠嗯了一声,并不意外。

「不过……」

苏掠转过头,看着苏知恩。

「咱们的粮食也不多了吧?」

「虽然缴获了不少,但这几千张嘴,加上那些战马,消耗也不小。」

「要是真跟他耗上十天半个月,咱们也吃不消。」

苏知恩摇了摇头。

「不用十天半个月。」

「最多五天。」

苏知恩伸出五根手指。

「最多五天。」

「端瑞的粮草就不够了。」

「他之前大营被烧,虽然抢出来一些,但绝对支撑不了多久。」

「而且……」

苏知恩的目光越过峡谷,看向遥远的西方。

「殿下还在后面呢。」

「五天时间,足够殿下把口袋扎紧了。」

「到时候,端瑞就是想跑,也跑不掉了。」

苏掠点了点头,不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