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两册血泪史(1 / 2)

梁朝九皇子 骓上雪 15927 字 1个月前

闵会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身肥硕的血肉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气,只剩下一张惨白的皮囊。

他僵硬地丶一寸一寸地转动着自己那颗灌了铅的脑袋,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死死地丶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个他曾经引为臂助丶视作心腹的白衣文士。

那个他眼中的「白鹤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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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上官白秀从始至终,连一个眼神的馀光都未曾施舍给他。

他只是那麽静静地站在堂中,对着主位上的苏承锦,保持着那无可挑剔的下属之礼。

仿佛这大厅之内,除了他和殿下,再无第三人。

「白……白鹤先生……」

闵会的喉咙里发出一阵乾涩嘶哑的声音。

「你……你这是什麽意思?」

直到此时,上官白秀才缓缓直起身子。

他转过头,看向闵会,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儒雅的笑容。

「闵将军。」

他笑着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凉意。

「猜猜看,我袖子里这卷纸上,都记了些什麽啊?」

说罢,上官白秀慢条斯理地从宽大的袖袍中,又掏出了一卷用锦缎包裹的卷轴。

他没有立刻展开,只是拿在手中,轻轻掂了掂。

那轻飘飘的卷轴,此刻在闵会的眼中,却重如泰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闵会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指着上官白秀,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破口大骂,想质问这个叛徒为何要背叛自己。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他不是傻子。

能爬到三品将军的位置,他比谁都清楚,当一个局已经布到这种地步的时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自己早已是网中之鱼,再无任何挣扎的馀地。

上官白秀看着他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浓。

他缓缓展开手中的卷轴,那动作优雅而从容,如同在展开一幅绝世画卷。

他平静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大厅内,清晰地响起。

「梁历四十九年,闵会,新任戌城守将,官居三品。」

「上任之初,藉故由将原关北老将士卒,乃至底层军官,或调离,或寻衅罢免,或诬陷入罪,不出三月,便将戌城守将将领尽数换为自己亲信。」

「自此,关北军中,再无晋升之路。」

每念一句,闵会的脸色便更白一分。

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上官白秀的声音还在继续,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

「四十九年末,入冬。闵会以朝廷增税为名,将城中赋税强行上调三倍,并驱使兵卒暴力征缴,稍有反抗者,便以『通敌』之名下狱,其家产尽数充公。」

「短短一冬,戌城百姓流离失所者,数以千计,冻死丶饿死于街头者,不计其数。」

「梁历五十年,大鬼叩关一十三次,规模皆在千人以下。」

「戌城守军出战,战死将士三千馀人,其亲族家眷,无一人收到朝廷下发的抚恤金。」

「同年,军中士卒饷银,下至兵卒,上至校尉,一年实发不足五两。」

「梁历五十一年,闵会将朝廷新发往戌城的三千套制式铁甲,私自售卖于关外马匪,获利白银二十万两。」

上官白秀顿了顿,将那展开的卷轴,轻轻铺在冰冷的桌面之上。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已经汗如雨下丶几近瘫软的闵会。

「此纸之上,所记皆为国事。」

「一桩桩,一件件,皆有据可查。」

「闵将军,你还有何话说?」

闵会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想说这是污蔑,是构陷!

可那卷轴上,时间丶地点丶事件,甚至连获利的银两数目都记得清清楚楚,让他如何辩驳?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上官白秀看着他那副垂死挣扎的模样,摇了摇头,似乎有些失望。

他又从袖中,掏出了另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闵将军,你刚才说,百姓的生死,与你等将士无关。」

「你说,死的不过是一些贱民。」

上官白秀将那本小册子拿在手中,轻轻翻动着。

「可惜,在本官这里,人命,可没有贵贱之分。」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此册之上,所记,乃是戌城百姓的血泪请愿。」

「所记,乃是你闵会一人,带给这满城百姓的无边苦楚!」

「四十九年夏,城南张氏有一女,年方二八,因在街头被你瞥见,当夜便被你手下亲兵强行掳入府中。」

「其父状告无门,悲愤之下,自尽于将军府门前,至死,都未曾再见女儿一面。」

「五十年春,李家铁匠铺因不愿将祖传宝刀『孝敬』于你,三日后,全家七口,尽数惨死于一场『意外』的大火之中。」

「五十一年秋……」

「够了!别说了!别再说了!」

闵会终于崩溃了,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身体抖如筛糠。

他不敢再听下去!

每一桩,每一件,都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张牙舞爪地要将他拖入无边深渊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上官白秀,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与不解。

「为什麽……为什麽!」

他嘶吼道:「我待你不薄!」

「将你奉为座上宾,对你言听计从!」

「你为何要如此害我!」

上官白秀看着他,脸上露出了厌恶的神色。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他摇了摇头。

「你若是在想,拖延时间,等你那位得力的副将前来救你,那大可不必了。」

闵会闻言,瞳孔骤然一缩,仿佛被这句话抽乾了最后一丝力气。

上官白秀看着他。

「我知道,每日亥时,你的副将都会准时来到你府上,与你通宵达旦,声色犬马。」

「你当我不知?」

他嘴角的笑意变得残忍起来。

「可惜了。」

「你的副将,再也陪不了你了。」

话音刚落。

「踏丶踏丶踏……」

沉重的脚步声从庭院外传来。

一道身影,如铁塔般,沉默地走进了大厅。

来人正是赵无疆。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厅中,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的护卫和下人,都视若无物。

他随手一抛。

一颗血淋淋的头颅,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了闵会的脚边。

那头颅的双眼瞪得老大,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那不可置信的惊愕。

正是他最信任丶最得力的副将!

「啊——!」

闵会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完了。

彻底完了。

上官白秀不再多看随即拍了拍手。

庭院外,那几十名一直沉默伫立的黑衣士卒,缓步走到大厅门口。

他们一言不发,只是将手中拎着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扔进了大厅。

「咕噜……咕噜……」

一颗颗人头,如同熟透的西瓜,滚落一地。

那些,全都是闵会安插在军中最核心的心腹!

是他在戌城经营十数年,赖以生存的根基!

而现在,这些根基,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闵会看着满地熟悉的面孔,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在疯狂滋生。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主位上那个自始至终都未曾多言的年轻王爷,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力竭地喊道:「我乃朝廷三品大员!镇关将军!」

「你就算是王爵,也无权随意处置我!」

「这戌城!我给你了!」

「兵权!我也让给你!」

「大不了,你将我押送回京,交由陛下发落!」

「你不能杀我!你无权杀我!」

他拼命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赌,苏承锦不敢冒着违逆皇权丶私杀重臣的罪名,真的对他下杀手!

然而,回答他的,却是上官白秀一声轻蔑的嗤笑。

他缓缓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对愚者的怜悯。

「闵将军,你当真是不聪明。」

「我随口一句『殿下不可随意杀三品大员』,你竟然真的信了。」

他叹了口气,似乎懒得再与这等蠢货多费唇舌,转身退到了一旁。

此时,一直安坐的苏承锦,终于缓缓站起了身。

他缓步走下台阶,来到上官白秀的身边,目光平静地落在惊慌的闵会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一桩桩,一件件。」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在闵会的心头。

「本王不杀你,都对不起死在关外的数千将士。」

「不杀你,都对不起这满城流离失所丶家破人亡的百姓。」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瞥了一眼身旁的上官白秀。

「更何况……」

「本王不杀你,我家的先生,会不开心。」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却比之前所有的罪证加起来,都更让闵会感到绝望!

他终于明白,眼前的这个年轻王爷,根本就不是来讲道理丶讲王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