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帝看着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有些好笑,却依旧板着脸。
就在这时,一名随行记录战况的文官,捧着一卷厚厚的书册,快步走上高台,呈给梁帝。
梁帝接过书册,缓缓展开。
上面,用工整的蝇头小楷,详细记录了这场考校自开始以来的所有细节。
从苏承锦出人意料地挑选士卒,放弃统领。
到分兵诱敌,声东击西。
再到鹰嘴坡下,巧夺战马。
而后兵行险着,直冲御前。
最后,合围庄远,大破追兵,再到轻取西关。
一桩桩,一件件。
偷马,阻截,包围,反冲锋,突围……
种种匪夷所思却又环环相扣的计策,看得梁帝眼皮直跳。
许久,梁帝才缓缓合上了书册。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最后落在了苏承锦的身上。
「做的不错。」
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不辱皇室之名。」
「各位爱卿,可有话要说?」
梁帝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了三皇子苏承明。
苏承明刚要站出来说些什麽场面话,却感觉自己的衣袖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他侧头看去,只见卓知平正对他微微摇头,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大局已定。」
卓知平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切莫再节外生枝,惹圣上不快。」
苏承明深吸一口气,将满腔的屈辱与不甘死死压下,恶狠狠地瞪了苏承锦一眼,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庄远依旧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倒是萧定邦,往前一步,再次躬身开口,声音洪亮如锺。
「圣上!九殿下用兵,不循规蹈矩,天马行空,善于出奇制胜!」
「其麾下府兵,训练有素,令行禁止,战力惊人,可见殿下平日从未懈怠!」
「以老臣之见,九殿下足以担任关北守将,为我大梁镇守国门!」
这番话,掷地有声,份量极重。
苏承锦对着这位力挺自己的老国公,行了一礼,以示感谢。
梁帝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转向了苏承明。
「老三,你有什麽想法吗?」
这一下,避无可避了。
苏承明强忍着胸口传来的阵阵闷痛,那是一棍子被打下马的后遗症。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站了出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回父皇,儿臣……输得心服口服。」
他看向苏承锦,眼神复杂。
「九弟在军事方面的才能,确实远强于儿臣。」
「由九弟前往关北领兵,儿臣……并无异议。」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承锦闻言,脸上笑意更盛,他对着苏承明拱了拱手。
「多谢三哥谬赞。」
那神态,那语气,丝毫没有半点针锋相对的火药味,仿佛两人真的是一对兄友弟恭的好兄弟。
「好。」
梁帝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从御座上站起身来。
「既然如此,今日一事,到此结束。」
「老九去往关北之事,朕回宫之后,便会明发谕旨,昭告天下。」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白斐。
「摆驾,回宫。」
「是,圣上。」
白斐躬身应诺。
梁帝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台下的苏承锦,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东西,有欣慰,有惊讶,有审视,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傲。
他转过身,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缓缓离去。
直到圣驾走远,高台下的百官才仿佛活了过来,纷纷三三两两地登上自家马车,议论着今日这场惊心动魄的考校,匆匆离去。
偌大的猎场,很快便只剩下苏承锦和他麾下的将士。
苏承锦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庄崖。
「庄崖。」
「殿下!」
庄崖快步上前。
「明天,给所有兄弟休沐一天。」
苏承锦顿了顿,又补充道:「再从帐上支些银子,每人发下去,让他们去城里看看家人,或者好好逛一逛。」
庄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谢殿下!」
苏承锦点了点头,随即转身,面向自己的八百府兵。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今天,都辛苦了!」
「回去之后,该吃吃,该喝喝!我让伙房备足了酒肉!」
「明天,所有人,休沐一天!」
「你们是想回家看婆娘孩子,还是想去樊梁城里逛窑子丶听小曲,我一概不管!」
「只有一条!」
苏承锦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不准给老百姓惹麻烦!」
「谁要是敢仗着自己是兵,欺负百姓,别怪我扒了他的皮!」
「都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府兵一听,更是嗷嗷直叫,兴奋不已。
苏承锦满意地笑了笑,对庄崖摆了摆手。
「你先带他们回去吧。」
「回去之后,你也回侯府一趟,多陪陪侯爷。」
庄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殿下。」
说着,他翻身上马,带着府兵,慢悠悠地朝着坡儿山大营的方向行去。
看着远去的队伍,苏承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他转过头,看向还留在他身边的江明月丶苏知恩和苏掠,脸上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
「闲着也是闲着。」
「咱们四个,要不比一下?」
「比谁先到樊梁城?」
江明月闻言,美眸一亮,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缰绳,一股好胜心油然而生。
「好啊!谁怕谁!」
苏知恩拍了拍胯下神骏非凡的雪夜狮,笑着看向苏承锦。
「殿下,我就不参加了吧?」
「我怕你们输得太惨了,脸上挂不住。」
「嘿!
」苏承锦被他逗乐了。
「你小子,现在也学会跟我贫嘴了?」
「不行!必须参加!」
「开始!」
不等三人反应过来,苏承锦猛地一夹马腹,嘴里喊着开始,人却已经作势冲了出去。
「你耍赖!」
江明月娇叱一声,连忙催动坐骑,如一道火红的闪电,紧随其后。
苏知恩无奈地笑了笑,与始终沉默不语的苏掠对视一眼。
下一刻,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也如同离弦之箭,追着前方的两人,向着樊梁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夕阳的馀晖,将四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风中,传来了少女清脆的笑骂声,与少年们爽朗的笑声。
京城的风波,似乎在这一刻,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