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腿一夹马腹,整个人与坐骑仿佛融为一体,悄无声息地切入战场。
他没有发出任何呐喊。
所有的气力,都凝聚在手中的那柄长刀之上。
陈亮正一刀劈向曹闰的脖颈,眼看就要得手,脸上已经浮现出狰狞的笑意。
突然,一股恶风从侧后方袭来。
他心中警铃大作,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横刀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陈亮只觉一股山洪般的巨力从刀身传来,那力量霸道得不讲任何道理。
他手中的大刀,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竟被硬生生砸出一个触目惊心的豁口。
陈亮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
整个人被那股巨力,直接从马背上掀飞了出去。
他像一个破麻袋,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半天没能爬起来。
一刀之威,竟至于此!
关临甚至没有看地上那个生死不知的陈亮一眼。
他知道自己出手的深浅。
他策马上前,蒲扇般的大手探出,一把抓住曹闰那匹同样伤痕累累的战马缰绳。
「走!」
一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沙哑而沉闷。
曹闰还在发愣,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硬生生拽离了战圈。
关临护着他,如一柄烧红的烙铁,烫开一条血路,朝着顾清清的方向撤去。
山坡上,风声呜咽。
曹闰浑身是血地从马背上滚了下来,甲胄破碎,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翻卷着,像一张被撕烂的渔网。
他踉跄了几步,稳住身形,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清清那张清冷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
一股巨大的屈辱与愤怒,如同火山,在他胸中轰然爆发。
「你!」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着顾清清,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为什麽!」
「为什麽下令撤退!」
他上前一步,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顾清清的脸上。
「此刻撤退,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兄弟们的性命!」
「他们都死了!都死了啊!」
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咆哮着,质问着。
顾清清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不甘的血丝。
她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撤退信号,发了半天。」
她的声音很轻,很冷,没有丝毫温度。
曹闰的呼吸,猛地一窒。
顾清清的目光,越过他,扫过山下那片已经彻底化为屠宰场的战场。
「若不是你。」
「若不是王超。」
「若不是你们两个贪功冒进,他们,也不用死。」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钢针,狠狠扎进曹闰的心脏。
她没有指责,没有怒骂,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到残酷的事实。
曹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
如果他听从号令,及时撤退……
如果王超没有被功劳冲昏头脑……
那些弟兄,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一股比愤怒更噬人的悔恨,瞬间将他吞没。
顾清清不再看他。
那张清冷的脸上,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此战。」
「已经输了。」
她转过身,面向剩下那些同样面带惊惶与不甘的士卒。
「撤退。」
话语说罢,她再也没有停留,拨转马头,带着苏知恩,苏掠,关临,庄崖四人,朝着景州城的方向,径直离去。
她的背影,挺直如枪,与这片狼藉的战场格格不入。
曹闰僵在原地。
他看着顾清清那决绝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山下那片修罗地狱。
霖州军的欢呼声,隐隐传来,像无数根鞭子,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啊——!」
他仰天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悔恨。
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树干上。
树皮迸裂,鲜血顺着他的指节,缓缓流下。
他咬着牙,牙龈几乎要被咬出血来。
最终,他还是黑着脸,拖着那副残破的身躯,翻身上马。
不甘心地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埋葬士卒的土地。
他催动战马,跟上了那道清冷的背影。
敌军撤退的号角凄厉地划破长空,像是败犬最后的哀鸣。
残馀的叛军如退潮般,丢盔弃甲,仓皇逃窜。
朱大宝站在原地,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温热血液与碎肉的手。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将手在自己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粗布衣衫上,随意地擦了擦。
黏腻的触感消失了,只剩下乾涸的铁锈气。
他的目光在混乱的战场上扫过,很快就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个昏迷不醒的叛军将领,王超。
朱大宝迈开沉重的步子。
他走到王超身边,弯下腰,像拎一只没有分量的小鸡,单手就将那个浑身甲胄的男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庞大的身影,逆着劫后馀生的散乱人流,朝着苏承锦的方向走去。
苏承锦看着这憨货,看着他手里那个生死不知的王超,心中生出几分感慨。
真猛啊。
这家伙,完全就是一个行走的大杀器。
后军的伤亡,在这个家伙的勇武之下,比前军小了不止一点半点。
「做得不错。」
苏承锦由衷地夸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真切的赞许。
朱大宝走到他面前,将手里的王超往地上一扔。
「砰」
一声闷响,让地上那个昏迷的身影又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伸出粗壮得吓人的手指,戳了戳王超那张沾满尘土的脸。
「这个。」
「能换多少吃的?」
苏承锦额角青筋一跳,旋即失笑。
「少不了你的。」
他翻身下马,走到王超身边,伸出手指探了探对方的鼻息。
气息微弱,但还活着。
一个活着的叛军将领,价值可比一具尸体大多了。
「朱大宝。」
「去,找几具尸体过来。」
苏承锦吩咐道。
「盖在他身上。」
朱大宝虽然不解,但还是瓮声瓮气地「哦」了一声。
他迈开大步,很快就从附近拖了几具残破的尸首过来,胡乱地堆在了王超身上,将他完全遮盖。
做完这一切,他又眼巴巴地看向苏承锦。
那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苏承锦从怀里摸出油纸包,递了过去。
「先垫垫肚子。」
大军穿过安翎山,在山后一片开阔地扎下营寨。
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瑰丽的血色,与战后的肃杀交织在一起。
中军大帐内,气氛热烈。
劫后馀生的喜悦,混杂着胜利的亢奋,让每个将领的脸上都挂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副将真是神机妙算!」
陈亮那张粗犷的脸涨得通红,声音洪亮,身上包扎的伤口似乎都无法影响他的激动。
「末将还以为……没想到副将早就看穿了敌军的埋伏!」
「是啊!若不是副将指挥得当,我等今日怕是都要交代在安翎山了!」
「副将用兵如神,末将佩服!」
赞美之词,不绝于耳,一声高过一声。
江明月端坐主位。
她一身银甲尚未卸下,上面还沾着已经乾涸的丶斑驳的暗红色血迹。
她没有应承,也没有点破。
只是安静地听着。
那双漂亮的凤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众人讨论的,是一场与她无关的战役。
这份功劳,她受之有愧。
她知道,真正看穿一切的,是那个此刻应该正在自己营帐里优哉游哉的家伙。
「何将军。」
她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帐内的吹捧。
何玉一个激灵,连忙从队列中走出。
「末将在!」
「统计战功,清点战损。」
江明月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务必详尽,不得有误。」
「是!」
何玉领命,躬身退下,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江明月的目光,又转向了云烈。
「云统领。」
「在。」
云烈抱拳出列,神情肃穆。
「查看伤兵,重伤不能再战者,登记造册,安排人手,即刻送回霖州休养。」
「另外……」
江明月顿了顿,目光落在了陈亮身上。
「派人去寻陈将军的佩刀,看看能不能找到。」
最后那句话,让本就激动的陈亮更是眼眶一热。
他那柄跟随多年的大刀,被关临一刀砸脱了手丢在了战场。
他粗声粗气地应道。
「谢副将!」
安排完毕,众人纷纷告退。
喧闹的大帐,很快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江明月独自坐在帐中。
帐外,士卒们的欢呼声隐隐传来,庆祝着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可这些声音落在她的耳中,却让她心头愈发烦躁。
她猛地站起身。
甲胄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鸣音。
她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营帐,没有丝毫犹豫。
苏承锦的营帐内。
他正坐在书案前,慢条斯理地摆弄着一套陆文送来的琉璃茶具。
沸水注入茶壶,氤氲的热气升腾,带着一股清苦的茶香。
他神态悠闲,仿佛刚刚那场血肉横飞的厮杀,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帐帘,被一只素手猛地掀开。
一道倩影,裹挟着一股尚未散尽的杀伐之气与夜晚的寒意,撞了进来。
苏承锦抬起头,还未开口。
那道身影已经到了他面前。
江明月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猛地发力,将他从座位上生生拽了起来。
两人鼻尖几乎相抵。
他能清晰闻到她发间混杂着血腥与硝烟的凛冽气息。
他看着她。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骄傲与倔强的凤眸,此刻泛着一层水润的光泽。
里面有愤怒。
有委屈。
「苏承锦!」
她一字一顿,声音因极致的压抑而微微发颤。
「你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