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下五湖(三)(2 / 2)

除仙之愿 热夜难眠 15970 字 1天前

「留土里...不是还有一片不舍弃生机,便无法到达的湖吗...也许...我能到达那里。」

镖师失望透顶。

带着队伍离开了。

年轻人和病人一起留下了。

因为私交感情要好,甘愿被队伍舍弃,也要照顾病人的例子,不是没有,这次也一样,镖师留下了食物与简略的地图。

年轻人看着手上的这些,他明白。

镖师给了被舍弃的人,一缕虚假的希望。

不至于绝望地发狂。

他的亲友睁开了眼睛,虚弱地看着他。

「求你了...」

「我在这里。」年轻人回答。

他抱着他。

「求...你了。」亲友一直在恳求。

年轻人认为他没说完的话是——求你不要丢下我。

「我不会丢下你。」他语气轻柔地安抚。

「求你...」他哭了出来。

两行热泪,从病态发白的脸颊滑落。

「把...我赚的钱,亲手交给我...娘。」

年轻人呆怔。

「我信不过他们...

「无论是镖局...还是那些同乡的...」

亲友抱着他。

「我...只相信你。

「求...求你了,把钱...交给她。」

年轻人意识到自己。

救不了他。

或许...他谁也救不了。

这生离死别的托付。

却救了他一命。

年轻人擦乾净了亲友的泪。

他也很想落泪。

只是落泪太软弱了,现在他唯独不要的就是软弱。

镖师的队伍只出发了几天。

他追了上去。

队伍里的人,只是确认他没有患病发病,就接纳了他。

这样的例子不是没有。

因为留恋感情,决意要留下照顾生病的人。

却又输给了对死亡的恐惧,抛下病人,追上了队伍。

在他们看来,年轻人和这些幡然醒悟的人没什麽两样。

人世间,最重要的还是自己。

不如说,鼓起勇气照料患病的人几天,在他们看来,就已经是真正的勇者了。谁也不知道哪天,自己就患病了,能被照料多活几天,这样的人,说明值得被托付。

虽然他们也害怕年轻人带上了病患的传染,但同时对年轻人抱有敬重。

镖师一言不发,没有询问他为什麽又要追上来。

年轻人沉默寡言,从不解释自己贪生怕死的原因。

但队伍确确实实需要人,丢下了不少人的缘故,队伍的牲畜都变得躁动不安,需要切实的人手,往牲畜上面抽几鞭子。

队伍愿意接纳幡然醒悟的人,也愿意接纳患病痊愈的人,只要你能健康的追上来,所有人都能当作无事发生,镖师对每一个被抛弃的人,都这麽说过。

年轻人也在祈祷。

他的亲友能痊愈完好的跟上来。

直到队伍在士兵的检查下,通过边关。

年轻人回望边关之外,冰冷的城墙许久。

他才确切的相信,与他一起长大的朋友,永远留在了留土。

队伍里的所有人,都对爆发了瘟疫的事实,保持了缄默。至于队伍登记的人数,少了这麽多,边境士兵早就见怪不怪了。

来来往往的队伍这麽多。

只要老实按人头交上税金,别当着他们的面发病,他们并不关注是什麽原因导致的。

跨越国境在留土里走镖,本来就是一件凶险的事情。

整支队伍进入留土,一个人都没回来,这种事都未必算得上少见。生活在边境的农夫行脚们,都知道,赚的就是这个买命钱。

镖师将两袋满载的钱袋,扔给年轻人。

「这是你的,还有你朋友的。」

「为什麽...有这麽多?」年轻人知道,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拿到了这麽多钱。

「我给你的朋友,报了抚恤金,按道理来说,你们这些在边境召集的行脚,是报不了抚恤金的」

「我欠了人情,替你朋友走了关系。」

镖师没有邀功的意思,口气清冷得不行,只是陈述着事实。

「那些...留在留土的人,怎麽算?」年轻人追问。

他不只是朋友永远留在留土,还有许多同乡留在留土。

「按失踪处理,他们没陪跑完全程...按规矩....」

「一个铜板都拿不到,是吗!?」

年轻人用暴怒的眼睛,打断了他。

「是。」镖师冷静得不行,「一个铜板都拿不到。」

「既拿不到工钱,也拿不到抚恤金。」镖师拿出一枚铜板,往空中,高高抛去。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死掉的人,就是一枚铜板都不值得。

「你们出发前,不知道这个事实吗?

「跟着出镖就是这样危险的事情。」

「他们根本不是失踪。」年轻人盯着镖师。

「他们...明明为镖局还有商人...都出过力。

「你们赚得这麽多!为什麽要克扣这一点抚恤金?

「你们...明明就赚得盆满钵满!」

「首先,我赚得不多。」

镖师将铜板握紧。

「其次。

「他们赚得再多,也是他们的事情。

「然后,你要揭发吗?

「如果你要去揭发,我不会阻拦你。

「这支队伍里爆发了瘟疫,他们不是失踪了,是得了瘟疫被丢下了。」

镖师看着他。

「去宣扬吧,这样一来,所有队伍里活着的人,都能失去容身之处,体验被舍弃的感受了。」

镖师将铜板抛到年轻人的怀里。

「这一枚铜板,算我个人的赔偿。

「我的歉意,只有这麽多。」

「你...要去哪里?」年轻人收下了铜板。

镖师停下了脚步。

「寻湖...

「寻遍这天下五湖。」

他看着他。

夜晚还没来临之前,春风习习,夕阳如血。

「你想...跟上来吗?」

镖师问道。

「我...」

年轻人再一次,无数次,都想见到梦中的湖。

他知道。

湖的尽头,一定存在着,他存在于世界的理由。

他知道镖师和他一样,都能冥冥感受到。

【湖的召唤】。

可是...

这些人要怎麽办?

这些在边境贫瘠土地里,刨不出吃食的人要怎麽办?

他的朋友,他的同乡们。

为了生存,陪着镖局与商人,当行脚农夫,替他们装货卸货,替他们抽打驱赶牲畜。

到死的那一刻?竟然换不到一枚铜板!

他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他必须要去做些什麽!

「我...要留在这里。」

年轻人回答道。

「我要组建一个镖局。

「比这些...镖局...要好得多的镖局。」

「湖...要怎麽办?」镖师问,「你不想去寻了吗?」

「我要组建的镖局,名字就叫做【五湖】。

「我会跟着自己组建的镖局走镖。

「或许我会再梦见湖,就能与你一样,再见到湖」

年轻人阐述着自己的计划。

「人活着只能做一件事。」

镖师真心认为,人活着只能做一件事。

他也只打算做这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抱歉。」年轻人道歉。

他知道,他拒绝了镖师的邀请。

「给你的道书,你能练就多练一点。

「练不了,就送给你认为的有缘人吧。」

镖师只是这麽说道,脸上的情绪晦暗不明。

没人看得真切。

「好。」年轻人答应了下来。

「再见。」镖师说。

「再见。」年轻人回应。

这便是二人的永别。

他们心知肚明。

这是不会再见的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