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信奉「狠斗私字一闪念」,把人性丶温情丶体谅,全都当成「改造不彻底」的表现。
在他眼里,干校不是教育场所,是改造阵地;学员不是同志,是被看管对象。他站在高坡上,像个攥着缰绳的监工,用偏执与僵硬,把这里管得死气沉沉丶人人自危。
王满银的心中也只有无限的无奈。
几人说话间,再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就看见一排整齐的窑洞。
「这一片是学习生活区。东边是学员宿舍,按连排班住,一律大通炕,同吃同住同学习。
中间几孔大窑是学习室,平时读文件丶学政策丶开小组会都在这儿。再往前是食堂丶水房丶厕所,集中在一起,卫生好管,也方便统一作息。」
武惠良和王满银也跟着过去顺路看了一下,宿舍门口脸盆丶洗漱用品摆得整整齐齐,路上也乾乾净净。
从生活区出来,唐校长又往西边开阔地一指:
「西边整片都是生产劳动区。梯田种杂粮,靠近食堂的是菜地,保证学员自给自足,减轻县里负担。
再往后是农具库丶猪圈丶积肥场,劳动改造是咱们的主课。地势低丶土质肥,浇水也方便。」
「最外围那几孔旧窑,是仓库和杂物间,放粮食丶种子丶煤炭,离居住区远,既安全又不影响环境。
整个布局,学习丶劳动丶生活分开,又互相连着,进出只有一个大门,好管丶好用丶也符合『五七指示』的要求。」
校长顿了顿,语气沉稳:
「我们就是按『既改造思想,又锻炼身体,还能生产自给』来安排的,不搞特殊,不摆样子,实打实办校。我们的成绩在整个黄原都是亮眼的」
唐校长和刘干事觉得这一路过来,武主任和王局长应该能看得见他们的成绩的。
终于到了会场,这是整座干校最大的一孔窑洞,门口立着两个背枪的民兵,枪刺在秋阳下泛着冷光,腰板挺得像塬上的白杨树。
窑洞里已经坐满了人,黑压压一片,百十号年轻人坐得整整齐齐,板凳腿没一个人挪动。阳光从门窗缝里挤进来,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后头几排人身上。
空气里飘着土腥味和汗味,还有新洗过的蓝布褂子那股子皂角味。
唐校长和刘干事引着两人往会场里走。
王满银在窑门口顿了顿,目光往里一扫。
全是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看着也就十七八。有衣裳补丁摞补丁的农村后生,有蓝布褂子洗得发白的知青,有穿戴齐整的干部子弟,也有穿着旧工装的工人子弟,还有几个一身旧军装的退伍青年。
左侧那片他最熟。四十三张脸,四十三双眼睛,齐刷刷望着他。
苏成坐在头一排,身子往前倾着,两只手攥在一起搁在膝盖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却乾乾净净的。
锺悦挨着他,辫子梳得光溜溜的,辫梢扎着橡皮筋,没带头绳——这姑娘懂事了,知道不招眼了。
汪宇那俊逸的脸上,有着京城青年的热血和政治敏感,一旦成熟稳重,远比其他知青更晓得身份跨越的艰难,所以,王满银对于他们,无异于再生父母,精神导师。
再往后看,刘高峰丶赵琪丶张兵……一个个都瘦,都黑,他们也看见有领导进来,身板都挺直了几分,当看见了王满银出现在门口时,眼睛都亮了。那亮不是油灯的那种亮,是早晨日头刚冒尖的那种亮,亮得发烫。
那眼神王满银是熟悉的。这些知青是跟着他,把罐子村的瓦罐窑从废窑,做到远近闻名丶把榨油厂办得让县厂都眼红的一群人。
是他手把手教技术丶教管理丶教算帐的一群人。他们永远有激情,有冲劲,他们那股子热乎劲儿,隔着好几排人都能烫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