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车子驶离,周文龙笑容渐渐淡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翳。
刘志祥站在他身边,望着吉普车消失在塬上的土路上,轻轻叹了口气。
车上,王满银闭着眼,靠着座椅。车窗外的黄土塬连绵起伏,被太阳晒得发白。
离那座刚刚经历生死丶百废待兴的水泥厂,还有三十里。他知道,真正的硬仗,从踏上这条路,才算刚刚开始。
而那个口碑极差丶作风蛮横的周文龙,以及他治下这盘散沙又藏着怨气的摊子,恐怕比那些破损的机器,更难对付。
柳岔公社出来的土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大车或者拖拉机在黄土塬上碾出来的深沟。
吉普车像醉汉,在沟里左摇右晃,颠得人骨头缝都发酸。车窗紧闭着,仍挡不住呛人的土腥味钻进来,落在舌头上,细细的,发涩。
三十里地,走走停停,竟磨蹭到日头完全没了踪影,只留天边一道青灰色的冷光。
车子终于在一处山坳前刹住,两道昏黄的车灯劈开浓起来的暮色,照在一扇紧闭的丶有些气派的大铁门上。
门楣上隐约能看出「原西县柳岔水泥厂」几个大字,已经有些斑驳锈脏。
铁门后面,是一片依着山坡挖出的窑洞和几排低矮的砖瓦房,更远处隐隐绰绰能看见大片工业厂房,还有高耸烟囱,被暮色笼罩着。
显得黑沉沉的,没有半点灯火,也听不见一丝人声,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厂区,发出呜呜的响动,像谁在低声抽泣。
「到了,就这儿。」前头带路那辆旧吉普上跳下两个人,是武装专干杨多宝和办公室主任罗二娃。
杨多宝大步上前,抡起拳头「哐哐」砸门,声音在寂静的山坳里传出去老远。「开门!县里整改组的同志到了!」
喊了好一阵,门里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好一阵,才「吱呀」一声拉开条缝,露出半张惊惶的脸,是个戴着深度眼镜丶看上去四十多岁的男人。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更年轻的,都缩着肩膀,眼神躲闪。
「刘技术员?怎麽就你们仨?」杨多宝皱着眉,手电光在那姓刘的技术员脸上晃了晃,「其他人呢?公社不是说了留人配合工作吗?」
刘技术员让其他两个留厂干事把铁门完全推开,让吉普车开进厂区。
他跟在扬多宝身边,还有些紧张。习惯性的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乾:
「杨专干……都丶都回去了。说厂里……没啥可看的,窑又震得不安全,也住不得人。让我们技术组的……看看设备。」
「胡闹!」杨多宝脸一沉,「公社的指示当耳旁风?」
车在厂大坪停了下来,王满银丶周文斌丶冯全力,连同另外八个组员一股脑下了车。这一路颠得,人都散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