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惠良有地委常委的老子做底气,行事越来越有章法;田福军凭着扎实苦干和为民请命的口碑,也聚拢了不少人心。
这两人一旦联起手来,提出的方案,往往就占了「公心」和「实效」的制高点,让他这个一把手反对起来,格外吃力。
就像今天这个「招考分流」方案。田福军和武惠良一唱一和,提交了那份《原西县工矿企业招工招干考试改革与多馀干部分流利弊分析及实操办法》的草案。
道理讲得明白,措施列得详细,字字句句敲在冯世宽的心上。他知道这背后意味着什麽,可他没法反对,甚至不能流露出太多情绪。
他端起印着红星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已经温吞的茶水,那水似乎比往常更涩,一路苦到心底。
还有他那个儿子,冯全力。想到儿子,冯世宽心里更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喘不过气。
小化肥厂,多好的一个项目,当初田福军来说时,分析得头头是道,说是「五小工业」里的香饽饽,政策鼓励,技术现成,只要县里下决心,很快就能出成绩。
他动了心,觉得这是给儿子铺路丶也能给自己添彩的好机会,力排众议(其实也没多少人明确反对),把冯全力从清闲的供销部门硬塞进工业局,主持小化肥筹备组。
结果呢?省里请来的技术员,摆弄惯了省化肥厂的大机器,对县里想搞的这种土法上马丶因陋就简的小玩意儿,根本不对路。
画出来的图纸丶列出来的设备单子,县里根本凑不齐,买不起。冯全力倒是跑前跑后,可他对工业丶对化工一窍不通,全指着技术员。
筹备组里塞进来的,又多是各方关系安排的行政干部,说起口号一套一套,一个个光想着捞好处,谁真干事?省技术员的建议,搁在那儿落灰,没人对接,没人执行,全成了纸上谈兵!
省化肥厂技术员提的建议,也是高射炮打蚊子。也不看看原西的底子,没专用原料,没检修设备,连电都供不稳,他们那套从大中型工艺改良的小型化,也实在不适用……」
落到具体办事人手里,不是卡在物资调拨上,就是拖在部门协调里。项目推进得像老牛拉破车,钱花了不少,厂房地址都选好,更别说出产品了。
前几天冯全力灰头土脸地来找他,支支吾吾说要追加预算,单子一看,数额大得吓人。
冯世宽当时就把单子摔了回去,指着儿子的鼻子骂:「你是办事还是败家?县里财政啥光景你不清楚?旱情这麽重,各公社都张着嘴等救济,谁敢拿这麽多钱给你去填无底洞?」
冯全力臊得满脸通红,垂着头走了。看着他有些踉跄的背影,冯世宽心里又恨又愧。恨儿子不争气,也愧自己当初决策草率,用了私心。
反倒是王满银那个小小的技术革新组,闷声不响地,把个濒死的纺织厂给盘活了。
听说下个月就能给县财政交钱,还要扩大生产招工。这一对比,简直像是在他冯世宽脸上,左右开弓扇了两个响亮的耳光。
「啪!」
冯世宽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搪瓷缸子都跳了一下,盖子滑落,在桌面上转了两圈才停住。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一声声,像在嘲笑着他的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