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满银一页页翻着文件,手指在「考试内容」那栏顿了顿,上面写着「文化政治基础理论+技术实操+生产常识」,三合一,政治合格为前提,数理化文化是基础,技术能力为核心。他抬眼看向润叶,「武副主任还说啥了?」
「武主任说,地委那边他已经提前通了气,他父亲也说了,南方有些地区已经试点了这种选拔方式,咱不算出格,只要县里通过常委会,以县委名义把材料报上去,说明白改革是为了提升生产效率,缓解财政负担,地委不会不批的。」
润叶站在桌前,双手放在身侧,说话条理清,把武惠良的话一字不差传过来,「他还说,让你再核核各厂的干部人数和生产指标,改革试点就选农机厂和纺织厂,
他说,你一再强调农机厂有潜力,纺织厂有现成的干部职工缺额,改好了,就是样板。」
周文斌在一旁听着,眼睛亮了亮,「王科长,这改革要是成了,农机厂的那些闲职干部就能分流了,生产组能添些懂技术的,钢材浪费的问题也能管管,拖拉机维修也就不这麽为难了。」
王满银没应声,又翻了翻文件,翻到「多馀干部分流办法」那页,上面写着下沉生产一线丶跨厂调整丶外派支援丶离岗培训,不辞退,不裁员,只调整岗位,保住编制和工资,这是贴合当时「铁饭碗」政策的法子,也是为了减少阻力。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指尖敲了敲桌面,沉吟着,「把农机厂的干部名册丶生产报表拿过来,再核一遍,尤其是闲职干部的人数,还有技术骨干的名单,考试选拔,得把这些人筛出来。」
「我这就去拿。」周文斌立刻应着,转身就往外走。
屋里只剩下王满银和润叶,窗外的蝉鸣聒噪,日头晒得窗纸发烫。王满银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茶水,抬眼看向润叶,「今天汇报,各部门都顺利?」
「顺利,计委的李干事直接给批了原料申请的流转单,财政局那边也看了工矿企业的补贴核算表,说没问题,让咱把补贴的材料报过去备案。」
润叶点点头,伸手拿起桌上的抹布,擦了擦桌角的墨渍,「二爸还问了我实习的事,说让别累着了……」她调皮的眨眨眼睛,似乎在抗议这个姐夫,把她当骡马用。
王满银嗯了一声,也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哈哈笑两声「能者多劳嘛,到时你一分下来,就能上手,那些干部油子糊弄不了你,多好……。」
他看着润叶娇嗔的样子,感慨这姑娘的才情,才来一个月,就脱了学生的青涩,练出了行政干部的沉稳,报表核得准,公文写得规范,跟各部门对接也不怯场,怕是比不少老乾事还靠谱。
「晚上加个班,把试点厂的材料整理出来,明天跟武副主任碰个头,争取早点让地委批下来,中旬就开始报名考试。」
王满银说着,把一份农机厂的生产报表推给润叶,「你把这份报表的产值和原料消耗核一遍,跟周文斌的统计数对一对,别出纰漏。」
润叶拿起报表,坐在自己办公桌边,从帆布包里掏出钢笔和笔记本,翻开来,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王满银看着她,又看向桌上的改革文件,指尖夹着的烟终于点着了,淡蓝色的烟雾在屋里袅袅散开。
这原西县的工业,就像这塬上的庄稼,旱了太久,该浇浇水,松松土了。
这改革,是冒险,可也是活路,为了县里的工业,为了那些在车间里埋头干活的工人,也为了像润叶这样有本事丶肯干事的年轻人,总得有人往前闯一闯,何况他们做了万全准备,有天时,地利,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