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兰花又被假性宫缩弄醒了,肚子里一阵阵发紧。她悄悄坐起来,摸着滚圆的肚子,听着身边男人和儿子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头沉甸甸的。黑暗里,她轻轻叹了口气。
「又不得劲了?」王满银其实也没睡实,立刻跟着坐起来,伸手摸到炕头的灯绳,「啪」一声拉亮电灯。昏黄的光晕下,兰花的脸有些浮肿,眼下带着青影。
「没事,就是肚子有点紧,歇歇就好。」兰花怕他担心,扯出个笑,「这娃娃怕是个急性子,还没到时候就急着要出来见世面。」
王满银没接话,探过身,大手笨拙地在她紧绷的肚皮上轻轻揉了揉。他的手掌粗糙,带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动作却尽可能放轻。
「明天我去找刘哥他婆姨,让她这几天多过来两趟。局里最近事多,我可能要跟车去趟罗山公社的农具厂……」
「不用麻烦正民家的。」兰花按住他的手,语气坚决,「人家也一家子事要张罗。我好着呢,大夫不也说了,多走动走动,生的时候才顺当。这点活计,累不着。」
她顿了顿,看着男人紧锁的眉头,声音软下来,「你就是爱瞎操心。以前在罐子村,怀着虎蛋,还不是照样过来?现在这城里日子,都没啥活计,净坐着享福了,还有啥不难过的。」
「那不一样。」王满银摇摇头,拉熄了电灯,扶着重新躺下,眼睛在黑暗里睁着,望着黑黢黢的窑顶,「那时候我在家多,秀兰嫂子也没事就来,照看得过来。现在……你就一个人,身子重,还多了个皮顽的虎蛋,我不在家,心里不踏实。」
窑里静了一会儿,只有虎蛋偶尔吧嗒嘴的声音。窗外传来野猫的叫声,凄凄厉厉的。
「满银,」兰花忽然轻声开口,「你是不是……有主意了?」自已男人总是考虑得周全,是真把她放到心尖尖上,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矫情了,仿若曾经的苦难日子,没有磨平她柔弱性子。
王满银侧过身,面对着她,黑暗里,他的眼睛亮着一点光。「嗯。我想着,把秀兰嫂接上来照顾你……。」
「秀兰嫂子?」兰花愣了一下。
「对。让她来,专门照看你坐月子,带虎蛋。有她照看着,我出门也放心。」
王满银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我打听过了,以我现在的身份,开个探亲证明,接亲戚上来照顾产妇,政策上说得过去。不算倒流人口,没人会说啥。你看县里那些干部,谁家没把亲戚接来住些日子?」
兰花没立刻答应,她想到了更多:「接嫂子来,她家咋办?地里的工分,口粮……还有她家春杏,才上一年级,总不能扔在村里。」
「工分的事,我跟罐子村大队打个招呼。她如果只来照顾你两个月,队里看我面子,能按『照顾工分』记一点,口粮也扣不了多少。
要是往后想住长些日子,大不了她家算缺劳户,口粮按人口分,咱再贴补点,不比在村里差。」
春杏那娃娃,也带上来,在县城小学借读一阵,也比在村里强。」
王满银显然已经琢磨过了,「至于口粮……咱家现在不缺那点。我的定量,加上你坐月子的特殊补助,够吃。不够,我也有办法。」
兰花还是犹豫:「话是这麽说……可嫂子和春杏这一上来,家里就多了两张嘴。
少平开学也要回来住,这一下……」她掰着手指头,心里算计着粮食本上的数字,有些发愁。这一大家子口粮怕得紧张,粮食是顶天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