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个钟头后,馍香和米香混合着飘满了窑洞。王满银也起来了,兰花帮他准备了洗漱用的水,他飞快洗漱了,脸上还挂着水珠,精神看着比昨晚好了不少。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饭桌边。金黄的玉米粥熬得稠糊糊,冒着热气。
馍是少平说的「二合面」,掰开来,里面软,暄软喷香。每人面前还有个煎得焦黄的鸡蛋,油汪汪的。
少平拿起一个馍,掰下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这馍的口感,细腻得几乎尝不出玉米面的糙。
他心里清楚,这哪是寻常人家的「二合面」,这根本就是白面馍,掺那点玉米面,怕是姐夫为了不显得太扎眼,故意做给人看的。
他又想起他小的时候,一年到头难得吃上几回纯白面,就算过年蒸馍,也是杂粮面丶荞面占大头。
现在呢?姐夫总说,他和姐,以前亏空多了,现在得补回来,尤其是姐姐怀着娃,营养要紧。
这话在理,可少平吃着这「特殊」的早饭,心里除了感激,也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姐夫肩上扛着的,是这个家的现在和未来,他能做的,就是好好念书,少给姐夫姐姐添麻烦。
吃完饭,少平手脚利落地帮着兰花收拾了碗筷。王满银换上那件半新的中山装,挎上挎包,对兰花说:「我走了。中午要是不回来,你和少平自个儿吃,别乱省……。」
「知道了,你忙你的。」兰花牵着蹒跚走过来的虎蛋,站在窑门口。
少平也背好书包,跟姐夫一起出了院门。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晃眼,晒在脸上微微发烫。家属区的土路上,飘浮着细微的尘埃。
刚走出自家院坝的坡坎没几步,旁边另一个院子的木栅栏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端着个簸箕出来,像是要倒灰土。
看见王满银和少平,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嗓门敞亮地招呼:「王科长,上班去啊!」
少平认得她,是局里生产技术股一个叫周文斌的干事的婆姨,姓沈,住在斜对面那个两孔窑的院子里。
周文斌被选进了姐夫的技术革新组,做事踏实肯钻研,姐夫挺看重他。因为这层关系,两家人走动便多了些。
沈大姐是个爽利人,常来家里找兰花拉话,有时送点自己腌的咸菜,兰花也回赠些点心糖果。沈大姐家有个儿子,正在上小学。
「沈大姐,早啊。」王满银笑着点点头,「又忙活呢?」
「可不是嘛,这一早起的,洒扫洒扫。」沈大姐说着,眼神往王满银家窑洞方向瞟了瞟,「兰花妹子起来没?我待会儿寻她说说话去,这天闷的。」
「起来了,在屋里呢。」王满银应道,脚步没停。
少平也礼貌地叫了声「沈大姐」。他看着沈大姐那架势,估摸等她自家男人和孩子出了门,一准儿就端着针线筐去自家窑里了。姐一个人在家带虎蛋,有个人说说话也好,能解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