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花听完,脸上笑容深了,没有半点犹豫:「我当是啥事呢。能行,咋不能行?那是喜事,衣裳放着也是放着,能给小草妹子添添喜气,是它的福分。」她说着,就要挪身子下炕去取。
「你别动,让卫红去拿就行。她现在比你都熟」秀兰按住她,哈哈笑着。
兰花便指着窑后头那个刷了红漆的板箱:「在箱子里头,用牛皮纸包着的那个。」
卫红立刻起身过去,打开板箱,小心地捧出一个方方正正丶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放到炕上。
兰花解开捆着的麻绳,一层层打开牛皮纸。当那身嫁衣露出来时,窑里的人都静了一下。
枣红色的「锦伦花达」呢料子,颜色正,料子厚实挺括,西装领,列宁装样式,腰身那里收得恰到好处,盘扣是用同色料子精心盘成的同心结样式,即使过了两年,依然簇新,透着当时乡下极少见的光鲜和洋气。
王小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想伸手摸,又缩了回去。她娘也看得直咂嘴:「瞧瞧,这料子,这做工……满银哥是真舍得。」
「女人一辈子,就这一回大事,该当的。」兰花轻轻抚平衣裳上细微的摺痕,拎起来比在小草身前,「嗯,小草身量跟我那时候差不多,穿着应该合身。就是这裤子,我当时配的是条藏青的哔叽裤子,也一块儿借你。」
「这……这真是……」王明亮婆姨激动得不知说啥好,赶忙从闺女手里拿过那个小包袱,解开,里面是包得仔细的红糖,还有十个洗得乾乾净净的鸡蛋。「兰花,家里也没啥好东西,这点心意,你一定得收下,沾沾喜气。」
「婶子,你这太见外了。」兰花推辞。
「要收的要收的!你不收,这衣裳我们借得心里都不踏实!」王明亮婆姨硬是把东西塞到炕桌上。
推让了一番,兰花只得收下,又抓了好几把瓜子和枣子塞进王小草手里。「拿着,路上吃。初十那天,漂漂亮亮的,好好过日子。」
王小草抱着那身珍贵的嫁衣,眼圈有点红,用力点点头:「哎!谢谢兰花姐!」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王小草母女,窑里重新安静下来。秀兰帮着把红糖和鸡蛋收好,感叹道:「这日子,真是眼见着不一样了。放前两年,穿身乾净的就跟着男人上了门?自家能缝身红布袄就算好的了。如今不说家家宽裕,能陪嫁些物件,还想着风光体面出嫁,这日子总算有个盼头了。」
兰花重新靠回炕头的被摞上,手轻轻抚着肚子,望向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声音悠悠的:「是啊,有个盼头,比啥都强。满银常说,好东西要大家帮着用,才显金贵。」
旧窑,兰香又往炕洞里添了块耐烧的硬柴,火光映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卫红已经进来,看着灶上的水开了,拿勺子往开水壶里灌。
虎蛋玩累了,丢开拨浪鼓,爬过来钻进兰花怀里,小脑袋蹭了蹭,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兰花搂紧儿子,嘴角噙着笑,心里却飘过一丝念想:满银和少安,在黄原也不知顺不顺利,这年,快要过完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