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母从新窑里出来,反身将布门帘掖严实了。外孙虎蛋刚吃了奶,兰花把他放在炕头睡得香。
她也得空,盘算着该去旧窑把给兰花,再熬煮一锅鸡汤。
一转头,却看见自家男人蹲在旧窑门口的门槛台子边上,背对着这边,像个黑黢黢的石墩。
他脑袋微微低着,那杆宝贝烟枪握在手里,却没抽,只是那麽握着。
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把他宽大的背脊丶肩膀上粗布的纹理丶还有那顶旧帽子边缘磨出的毛边,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可那侧影里,不知怎的,竟透出一股子孙母很少见到的……自得?
像是心里揣着个宝贝,又不能与人言说,只好自己蹲在这儿,对着斜阳偷偷地品咂。
孙母张了张嘴,想喊他一声,问蹲这儿作甚。话还没出口,孙玉厚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忽地回过头来。
那脸上纵横的皱纹像裂开的田土,可眼睛里却有些亮晶晶的东西。他看见自家婆姨,没说话,只是迅速抬起那只没拿烟枪的手,朝她摇了摇,又往下压了压,那意思是:别出声,别过来。
孙母愣了一下。孙玉厚已经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几步走过来,不由分说,拉着她的胳膊就往新窑那边走。他手劲大,瘦小的孙母被他拽得趔趄了一下,不满的嘟囔了一声。
「哎,你……」孙母压着嗓子,被他拉进了新窑的门帘后。
一进窑,孙玉厚才松开手,自己先把布帘子掖好,仿佛外头有什麽要紧东西怕漏进来似的。
「你拉我做甚?」孙母有些不高兴,理了理衣摆,低声埋怨,「我正要去把兰花的鸡汤熬上,时候不早了,熬好汤,也该张罗晚饭了。」
「不急。」孙玉厚的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什麽。他走到炕边,看了一眼睡着的兰花和虎蛋。和围在边上悄声说话的少平丶兰香,又走回孙母身边,「汤缓会儿喝,没啥。晚饭……也晚些做。」
「你这是咋了?」孙母疑惑地看着他,觉得男人今天有点怪,「少安和满银不是在旧窑里说话麽?我去灶火间,又不碍他们事。」
「就让他们说。」孙玉厚摆了摆手,语气是少有的斩钉截铁,却又透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云淡风轻,「娃娃们……谈的是正事,大学问。咱们别进去搅和。熬汤,做饭,都等等。」
他说完,竟自顾自地又走到新窑门口蹲下,慢条斯理的伸出那烟枪,这次是真装上了一锅菸叶,拿出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孔里缓缓喷出,盘旋着上升,他眯着眼,望着那烟雾,不再说话,仿佛那袅袅的青烟里,就藏着他刚才蹲在门口品咂的丶那份沉甸甸的自得和安宁。
孙母看看他,又看看旧窑的方向,似乎明白了点什麽,又似乎更糊涂了。
她不再坚持,轻轻坐到了兰花和虎蛋睡觉的炕沿的另一头,又整理着娃娃尿片子。
窑里一时静下来,只有兰花和虎蛋均匀的呼吸声,少平丶兰香偶尔极低的耳语,还有门口孙玉厚那口烟吸进去丶吐出来的丶悠长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