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满银觉得头木木地疼,但还是站起来,跟着王满仓出了卫生室,拐进旁边的村委会。
村委会窑洞大些,但也简陋。炕上堆着些麻袋,墙上贴着毛主席像和几张泛黄的奖状。王满仓自己先坐到炕沿上,又指指条凳让王满银坐。他掏出菸袋,又卷上一根,咂巴了半天,才开口:
「满银啊,今日这事……唉,算你运气不好呢,还算好呢,王三狗那狗玩意乱攀咬,你是有前科的。
幸好杨专干还给我点面子,还能给你担保下来。可往后,你千万别犯错了,要加倍小心。」
王满银摸了下头上的纱布,火辣辣地疼,心里那股邪火还没下去:「仓哥,他们就白打了?那狗日的刘彪子,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人?我……」
「白打?」王满仓吐出口烟,烟雾缭绕里他脸色晦暗,
「你说能咋?人家胳膊上套着红箍箍,说是执行任务!你去找谁说理?公社?公社正愁抓不到典型哩!你以前啥样,自己心里没数?王三狗那号人咬你,一咬一个准!我能保你这一回,下一回呢?」
王满银不吭声了,只把牙咬得咯咯响。他想起以前混日子时,也没少跟武斗队的人打交道,那帮人啥德行,他清楚。
「这回公社是铁了心要搞大会战,做成绩」王满仓敲敲炕桌,「凡是有点污糟事的,成分不好的,爱刺头的,都得筛一遍拉去劳改!你虽说这大半年表现良好,也转了性,可你底子不乾净,人家一告一个准!
这次基建会战,每个村都得派一半劳力去支援会战,你也得去工地建设……」
「那我这伤……」王满银指着脑袋,「还有瓦罐窑那一摊子事,刚点火,离不得人……」王满银皱眉,村民去支援基建会战会有工分,但王满银可不稀罕那点工分,基建会战是真累人,真有风险的。
王满仓摇摇头:「伤?你这点伤算啥?除非你爬不起来了。瓦罐窑是副业,可眼下『政治任务』最大!村里要是硬顶着不派你去,回头一顶『包庇坏分子』『破坏农业学大寨』的帽子扣下来,谁担得起?我也得跟着吃挂落!」
他叹口气,语气缓了点:「满银,听哥一句,去了工地就老实干活,挣表现,别再出么蛾子。熬过这阵,等风头过去就好了。你今年还想娶兰花,要成家,有些事躲不开的」
王满银低着头,手指掐进手心里。窑洞里静得很,能听见外面知了没完没了的叫声。半晌,他闷闷地问:「啥时候走?」
「就这一两天吧,等公社通知。」王满仓说,「回去跟兰花好好说,别让她担心。队里给你记满工分。」
王满银猛地站起来,头一阵晕眩,他扶了下墙才站稳:「我知道了。满仓哥,今日……谢你了。」
说完,他掀开帘子,低着头走了出去。日头正毒,白花花的光砸在黄土院里,刺得人眼睛疼。他摸出烟来,弹出一根,却半天划不着火柴。
今天遭遇给他当头一棒,也让他收起更多的心思,终于点.上烟。他狠狠咂了一口终于点着的烟,烟雾呛进肺里,咳得他弯下腰,纱布底下又渗出血丝来。
「狗日的……」他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