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带着清新之意,透过拭净的窗棂,温柔洒入那间尘封已久的静室。
这便是祖父龙胜的房间。
室内景象与伯言原先卧房截然不同,处处透着沉淀的岁月感与文雅气息。房间不算宽敞,却异常整洁。墙壁以带着天然纹理的青石砌成,触手冰凉温润。阳光斜映墙上,照亮悬挂的数幅装裱精美的水墨画与书法条幅。
伯言走近细观。画作多绘山水,笔力遒劲飘逸,层峦叠嶂间云雾缭绕,意境悠远。旁配诗句,笔走龙蛇,铁画银钩:
醉里挑灯看剑影,醒时泼墨画云山。
身无长物心自阔,笑问仙凡几道关?
落款为「龙胜自题」。
另有一幅雪中寒梅图,题诗曰:「冰肌玉骨傲霜枝,不向东风借暖时。一点丹心映寒雪,乾坤清气自成诗。」
原来祖父不仅曾是龙家宗主,更是诗画俱佳的雅士。这与伯言此前接触的丶似乎只重力量与封印的龙家形象颇有不同。他轻触那些字画,仿佛能感受到祖父当年挥毫泼墨丶寄情山水时的洒然心境。
床铺位于室内靠里处,是硬实的檀木床,铺着祖母新换的靛蓝粗布床单被褥,散发阳光与皂角的清新气息。床头柜样式古朴,上置一盏擦拭鋥亮的古铜油灯,旁有竹杯丶木梳等简单用具,显是祖母连夜备置。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一排书架。深色木质,格内塞满各式典籍。伯言小心抽出一卷,书页泛黄,封为古朴篆字——《龙氏炼气基础手札》(龙腾武着)。再取一卷,是《阵法初解》(龙镇岳注)。另有《九州风物志》丶《南华经注解》丶《百草图谱》丶《星象推演入门》……甚至还有几册传奇话本与诗集!
这些典籍跨越龙家数代,自初代龙腾武的武道心得,至五代龙胜的诗文闲趣,包罗万象,俨然一座微缩的龙家传承宝库。伯言眼眸微亮,这些书卷对他而言,充满难言的吸引力。
室隅不起眼的木架上,静静斜倚一柄剑。无鞘,唯馀一段乌沉木质剑柄,上缠磨损皮革,隐现古朴龙形纹饰。剑身早已不存,只余岁月侵蚀的痕迹。这大约是祖父龙胜年少时佩剑仅存的念想,如今如沉默的守护者,见证着龙家过往与新生。
祖母朱氏轻推房门步入。她一眼便见伯言正轻抚墙上诗画,神情专注。晨光勾勒她佝偻身影与花白鬓发。她行至书架旁,枯瘦手指带着近乎虔诚的温柔,轻抚那些书脊,目光流连于龙胜的诗句上,久久未移。浑浊眼中,水光悄然凝聚,泛起晶莹泪花,顺深刻皱纹缓缓滑落。
伯言察觉祖母异样,轻放下手中书卷,缓步至她身侧,低声问:「祖母……可是思念祖父了?」
朱氏身形微颤,似从悠远回忆中惊醒。她迅速以手背拭去泪痕,努力展露温和却难掩疲惫的笑容,摇首道:「无甚,人老了,眼目易染尘。」她略顿,目光仍驻于诗画之上,声音带着悠远叹息,「只是……睹物思人,想起你祖父当年模样。彼时他尚且年轻,意气风发,诗剑双携,也曾是……倜傥风流人物。」
话音渐低,含无尽怀念与深埋伤痛。伯言知晓,祖父结局并不完满,此亦祖母心中长痛。
朱氏转身,目光落于伯言身上,眼中伤怀迅速为一种深沉灼热的期望取代。她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按在伯言肩头,力道不大,却似承载千钧:「言儿,你需谨记。此室,此剑柄,这些书卷……」
她环视周遭,「它们非仅旧物,更是你祖父丶太祖父,乃至龙家历代先人心血所凝丶路途所印丶风景所览丶道理所悟!是吾龙家,除你身上那块黑龙玄玉外,最珍贵的传承!你当珍之重之,更当善用其益!以其磨砺心性,增广见闻,强健体魄筋骨!祖母不期你成那毁天灭地的英雄,唯愿你如你祖父笔下所言,长成有担当丶有情怀丶顶天立地的正人!可明白?」
伯言感受肩头传来的力道与期盼,望见祖母眼中深藏的痛楚与希冀,胸中涌起强烈责任感。他挺直身躯,郑重颔首,声音清晰坚定:「孙儿明白,定当珍惜,竭力修习,不负祖父丶祖母,亦不负龙家历代先辈!」
朱氏见他神色认真,紧绷神情稍缓,眼中流露欣慰。
此时,伯言似想起什麽,略赧然自怀中取出一张摺叠齐整的糙纸。他小心展开,双手奉至朱氏面前。
「祖母,此物……权作昨夜之过的赔礼。」他面颊微红,「是……孙儿所绘。」
朱氏疑惑接过。纸上是以烧焦树枝为笔绘就的简画。线条虽稚拙,却满含情意。画面中央,是祖母朱氏坐于竹椅的身影,轮廓与发髻丶皱纹特徵虽简略,神态却安详。旁倚一人,正是伯言自己,仰面含笑。背景为其竹篱小院,歪斜篱笆,数笔竹屋,几点圈状小花。画面一角,歪扭写着「祖母与我」。虽简陋,却温馨满溢。
朱氏怔住。望着这幅质朴而充满暖意的画像,望着画中相依的祖孙二人,一股巨大暖流猛地冲涌心间,霎时冲淡先前悲伤与严厉。她眼眶再湿,此次却是滚烫的丶含笑的泪。她颤抖着手,一遍遍抚过纸面孙儿稚拙笔触,如捧世间至珍。
「好孩子……好孩子……」她声音哽咽,余言难出,只将画像紧贴心口,感受那份质朴温暖。良久,方小心翼翼将画像抚平,行至伯言新床边,珍而重之将其压于枕下。她知此物不仅是孙儿赔礼,更是她晚年孤寂岁月里,最明亮的一盏暖灯。
室内气氛温馨宁静。朱氏看着伯言在新环境中沉静中带着探索的模样,先前盘桓心头的问题再度浮现。她坐于床沿,语气放得轻松些,带着纯粹好奇:
「对了,言儿,」她望着伯言,「昨夜梦中,究竟遇着了哪位仙家?传你这般……动静非凡的剑法?总该有个名号才是?」她特意强调了「动静非凡」几字,语带调侃。
伯言正细观那乌沉剑柄,闻声立时抬首,目蕴明光:「是弟子师尊,凌虚真人。师尊授我一套『七幻星辰剑诀』,共七式,玄妙非常。」他取出那枚非金非玉丶流转深邃蓝芒的天衍剑心,「师尊更将此剑心暂托于我,言说待我修为精进,心念呼唤,或可引动天衍剑真身破空来会。」
「凌虚……真人?!」朱氏面上笑容瞬间凝固,如遭无形霹雳!她瞳孔骤缩,面上血色尽褪,身形不受控制地一晃,险从床沿滑落!她猛伸手扶住旁侧书架,枯瘦五指死死抠入木纹,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她呼吸骤然急促粗重,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听闻了世间最不可能丶最令人惊骇之名!脑海中如惊涛骇浪般翻涌起龙家秘藏《见闻录》内的记述:
「蜀山仙宗,第五十七代掌教,道号凌虚……剑术通神,修为深不可测,百三十年前正道魁首之一,公认的化神巅峰至境者……后于西南『黑风峡』追剿上古魔影,一去不返,魂灯寂灭……疑已遭劫,蜀山寻访百年未果,终定其陨落……」
一百三十载!与龙家初代宗主龙腾武几为同时代之人物!彼时屹立巅峰丶光芒万丈的修道巨擘!早已归于传说的存在!
而今,她的孙儿竟告知,这位被认定陨落一百三十年的绝世人物,成了他的梦中师尊?更授以蜀山秘传剑诀,托付了剑心?!
朱氏只觉一股寒气自足底直冲天灵,遍体生凉,如坠冰窟!她目光死死锁在伯言掌中那枚散发着神秘蓝芒的剑心之上,心中掀起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凌虚真人……是他……竟是他……他亦……亦被幽煌霸君所败……吞噬?!其英灵……也被封入玄玉之中,随那力量……一同转寄于言儿体内?!」
此一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屋舍被毁剧烈千百倍!一位百三十年前臻至化神巅峰的顶尖大能!连这般存在,竟也成了幽煌霸君力量的「养分」与「囚徒」?!那玄玉之内丶那封印深处,这漫长岁月以来……究竟吞噬丶禁锢了多少如凌虚真人这般惊才绝艳丶曾叱咤风云的绝世强者?!
自龙家初代宗主龙腾武始,四代宗主丶龙星武……再加眼前这位凌虚真人!此仅冰山一角否?那幽煌霸君全盛时期之力,究竟可怖至何等地步?!伯言体内所承载的,远非单一「隐患」,更像是一座埋葬了无数辉煌与绝望的……英灵殿堂,抑或怨魂古冢!
巨大的惊惧与无边的寒意,瞬间攫紧了朱氏的心脏,令她几难喘息。她望着眼前尚不知晓此中可怖丶犹自因得师传承而目露光华的孙儿,只觉前路一片昏黑,那守护的重担,沉甸得令她几乎欲屈膝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