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岁岁的洗澡过程，则简直是一场水上战争。

「苏岁宁！你给我站住！」

浴室里传来苏唐罕见提高八度的声音。

伴随着拖鞋踩在水渍上的啪嗒声，岁岁尖叫着从浴室里冲了出来。

「我不洗头！洗头会把聪明的脑袋洗笨的！」

岁岁一边跑，一边理直气壮的给自己的逃避找藉口。

还没跑出两米远。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精准无误的捏住了她命运的后颈皮。

艾娴居高临下的看着手里这只张牙舞爪的小狐狸。

「妈妈！救命！」

岁岁向沙发上的林伊发出求救信号。

林伊正慵懒的靠在抱枕上，敷着面膜。

听到女儿的呼救，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面膜的缝隙里含糊不清的飘出一句：「小娴，帮我揍重一点，这丫头今天把我新买的粉底液全倒进了鱼缸里。」

岁岁眼看着亲妈倒戈，立刻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小脑袋耷拉了下来。

「进去。」

艾娴毫不留情的把她拎回了浴室，塞进苏唐怀里。

可即使是这样，岁岁也不安分。

「看我的超级无敌泡泡攻击！」

她不停的拍打着水花，把泡泡弄得满天飞。

然后抓起一把泡泡，直接糊在了苏唐的脸上。

「苏岁宁！」

苏唐抹了一把脸上的泡泡：「再调皮，明天不给你扎辫子了！」

这个威胁，对于深得林伊臭美真传的岁岁来说，非常有效。

岁岁立刻老实了下来，乖乖的让苏唐给她洗头。

她眨巴着那双像极了林伊的狐狸眼，讨好的说：「爸爸最好了，岁岁不闹了，岁岁要扎带蝴蝶结的那种小辫子。」

而比起哥哥和姐姐，楚楚是最乖的一个。

她安静的坐在洗澡盆里，两只小手轻轻扶着盆的边缘，任由苏唐拿着柔软的毛巾给她洗头发。

水温刚刚好，楚楚舒服得微微眯起了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小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极了一只在冬日暖阳下慵懒打盹的小猫。

「楚楚，水温可以吗？」苏唐放轻了声音。

「唔…」楚楚软糯的应了一声。

她慢了半拍，才低下头。

用小手捧起一捧泡泡，吹了一口，看着泡泡飞起来，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好玩…」

洗完澡后，三个小家伙换上了各自的睡衣。

岁岁是一套林伊特意定制的粉色小狐狸睡衣。

帽子上竖着两只尖尖的耳朵，屁股后面还带着一条毛茸茸的丶硕大的尾巴。

屁股后面还带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安安则穿了一套深蓝色的真丝睡衣，款式和艾娴平时穿的家居服极其相似。

楚楚是一套雪白的小绵羊睡衣，头上还戴着两个垂下来的羊角帽。

她本来就生得白净，穿上这身衣服后，安静的坐在地毯的边缘，手里捏着睡裙的一角，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苏唐。

空气里弥漫着好闻的儿童沐浴露的味道，儿童房的暖色调壁灯投下柔和的光晕。

这是苏唐每天最享受的时刻之一。

所有的疲惫，似乎都在这三个散发着奶香的小团子面前烟消云散了。

吹完头发，三个孩子难得的没有立刻跑去玩，而是默契的围坐在了苏唐的身边。

楚楚和岁岁一左一右，靠在苏唐的腿上，安安乖乖坐在苏唐的怀里。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秋虫在隐隐作响。

苏唐手里拿了一本童话书，正准备按照惯例给他们讲睡前故事。

突然，靠在苏唐腿上的楚楚仰起小脑袋，轻轻拉了拉苏唐的衣角。

她那双和苏唐如出一辙乾净清澈的眼眸里，装满了童真的疑惑。

小丫头咬了咬嘴唇，似乎纠结了很久，才用那种极小丶极软的声音开口：

「爸爸…」

「怎么了？」

苏唐低下头，拨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楚楚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苏唐，奶声奶气的问：「为什么…我们有三个妈妈？」

这个问题一出，整个儿童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秒。

很显然，这个问题不仅是楚楚的疑惑，也是这三个孩子共同的疑问。

他们虽然还小，但在和其他小朋友的交流中，他们已经隐约察觉到了自己家庭的不同。

别人的家里，都是一个爸爸和一个妈妈。

而他们的家里，不仅有严肃的小娴妈妈，有漂亮爱笑的小伊妈妈，还有总是发呆的小鹿妈妈。

苏唐想过很多种解释的方式。

也和姐姐们讨论过，等孩子们长大一点，该如何去面对这个不符合社会常规的家庭结构。

但他没想到，这个问题会在这一个普通的夜晚，由最内向的楚楚，用最天真的语气问出来。

「因为啊…爸爸小的时候，胆子很小，很笨，什么也不会。」

「爸爸也会笨吗？」

岁岁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可是爸爸会做饭，会修玩具，还会给我扎头发呀！」

「是啊，可是以前的爸爸不会。」

苏唐的语速很慢：「然后，爸爸就遇见了三个仙女。」

楚楚神情讷讷，下意识的攥着父亲的手指：「仙女？」』

「第一个是小娴妈妈。」

苏唐竖起手指：「她特别厉害，她给了爸爸一个温暖的房子，告诉爸爸不要怕，她会保护爸爸，让爸爸变得坚强勇敢。」

安安的眼睛亮了亮。

微微扬起的小下巴和不自觉挺直的背脊，已经完全暴露了他内心的想法。

「第二个是小伊妈妈，她特别聪明，也特别爱捣乱，她教爸爸怎么穿衣服，怎么和别人说话，怎么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岁岁得意的晃了晃身后的小尾巴，狐狸眼里满是骄傲。

仿佛在说：

看吧，我妈妈就是最厉害的！

「第三个是小鹿妈妈，她有点笨笨的，也不会照顾自己，但是，她有一支很神奇的画笔，能把世界上所有好看的东西都画下来，她会陪着爸爸发呆，陪着爸爸看云彩，只要有她在，爸爸就觉得，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没有那么糟糕。」

楚楚唇边的梨涡深深的陷了下去。

她似乎能完全听懂这种感觉，因为她也最喜欢和妈妈一起，坐在阳台上看着天上的云彩发呆。

苏唐看着三个孩子：「她们给了爸爸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爱，可是，她们觉得这样还不够。」

「所以，她们把这些多出来的爱收集起来，变成了三颗最亮的星星，落在了我们家。」

苏唐伸手，依次在楚楚丶岁岁和安安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就是你们。」

儿童房里安静极了。

三个小家伙听得入了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个美丽的童话。

他们感受到了自己身上承载着的丶那份沉甸甸又甜蜜的爱。

在这温馨的夜光下，一切都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当年苏唐站在那栋老公寓门前，拘谨无措却又无比幸运的少年时代。

然而，故事并没有到此结束。

「可是，爸爸却犯了一个很大很大的错误。」

「错误？」

安安愣了下：「妈妈说，犯错误要改正，爸爸改了吗？」

苏唐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

他看着孩子们：「你们是这个世界上最被期待丶最被爱着的孩子，你们有三份母爱，这会让你们比别的孩子得到更多的保护和温暖，但是…」

苏唐不知道这番话对几个只有几岁的孩子来说，是不是太深奥了。

但他必须说。

这是他作为一个父亲，能给孩子们最重要的人生底色。

他不希望自己的荒唐，成为孩子们未来对待感情的藉口。

「你们长大后，绝对不能学爸爸。」

苏唐声音柔和：「无论是遇到喜欢的小男孩，还是小女孩…一定要全心全意的去爱，不要像爸爸一样。」

儿童房里的光线很柔和，墙壁上贴着白鹿亲手画的星空壁纸。

每一颗星星都泛着暖黄色的萤光。

岁岁歪着小脑袋，两只手托着腮帮子，那双和林伊如出一辙的狐狸眼扑闪扑闪的，装满了不解：「为什么呀？爸爸，为什么我们长大了不能学你呀？你不是最好最好的吗？」

在小姑娘浅薄的认知里，爸爸会做世界上最好吃的糖醋排骨，会把坏掉的玩具小熊缝得看不出痕迹，还能在小娴妈妈沉下脸的时候，三言两语就让家里的温度重新回暖。

这样的爸爸，怎么会犯错呢？

苏唐看着大女儿那双纯净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正紧张盯着他的楚楚，以及正襟危坐的安安。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只有成年人才能懂的自嘲。

「因为啊…」

苏唐伸出手指，刮了刮岁岁的鼻子：「因为喜欢一个人，是一件非常小，也非常满的事情。」

「非常小？非常满？」

岁岁跟着念了一遍，眉头纠结的拧在一起。

显然这对一个几岁的小脑瓜来说，有点超纲了。

「就像你最喜欢的那个粉色小书包。」

苏唐耐心的解释：「它只有那么大，装了你的书本和零食，就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了，每个人的心里，其实也只装得下一个最特别的人，如果分成了好几份，那就不算全心全意了，所以爸爸犯了错。」

坐在一旁的楚楚攥着他的手，有些急了：「可是...可是爸爸对妈妈很好很好...」

苏唐哑然失笑，温柔的摸了摸小女儿的头。

楚楚赧然的踌躇了一小会儿，才撅起小嘴，凑过去在苏唐脸上吧唧亲了一口：「我觉得爸爸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

稍稍有些迟钝且内向的她，眼下却罕见的倔强，眼睛里面的光芒比墙上的萤光星星还要亮。

苏唐猝不及防，整个人愣了一下。

小女儿这句毫无保留的偏爱，戳中了他心底最柔软丶也最愧疚的那块地方。

外面的走廊里透着温暖的灯光。

隐约还能听见三位姐姐在客厅里交谈的声响。

「爸爸之所以能拥有现在的一切，不是因为爸爸有多了不起…」

苏唐回过神，才将楚楚娇小柔软的身体稳稳的抱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头顶上：「而是因为你们的三个妈妈，为爸爸妥协了太多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