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承认归承认,沈女士的嘴是绝对不可能软的。
一顿年夜饭,就在这样一种奇妙而又和谐的氛围中吃完了。
饭后,大家移步到了客厅。
电视里热热闹闹的歌舞声为这间公寓增添了浓浓的年味。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整个南江市包裹在一片银白之中。
几对家长都送了礼物给孩子们。
苏青给孩子们一人织了条围巾。
季棉棉和白言川一起送了幅大油画。
最后,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沈曼曼和林致远身上。
她作为全场最不合作的丈母娘,一直保持着一种冷眼旁观的姿态。
此刻,面对众人期待的目光,她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更臭了。
「看我干什么?」
沈曼曼冷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扬起:「气都气死了,别指望我祝福你们。」
林致远无奈的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扯了扯妻子的衣袖:「曼曼,大过年的,你就别嘴硬了,东西不是前几天就准备好了吗?赶紧拿出来吧,别让孩子们乾等着。」
「我可什么都没准备!」
沈曼曼死鸭子嘴硬:「我没掀桌子就已经是我修养好了!」
林伊看着母亲这副模样,忍不住抿嘴一笑。
「妈,您要是真没准备就算了,反正我们也不缺什么。」
林伊柔若无骨的靠在了苏唐的肩膀上,做出一副极其委屈的样子:「糖糖,看来我妈是真不打算认你这个半路出家的女婿了,唉,以后咱们要是有了孩子,连个外婆的压岁钱都收不到,真是太可怜了。」
苏唐被沈曼曼那刀子一样的眼神刮得浑身僵硬。
他求助的看了一眼艾娴,艾娴却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压低声音:「挺直腰板,怕什么,你又没偷她家钱。」
苏唐小声:「我偷了她家宝贝女儿啊…」
电视机里的倒计时声音在这一刻恰好响起。
十。
九。
八。
窗外,南江市跨年的烟火开始在夜空中升腾。
漫天的雪花在烟火的照耀下,折射出璀璨的光泽。
「妈,快十二点了。」
「我知道。」
沈曼曼站在原地,看着这群朝气蓬勃丶眼里只有彼此的年轻人。
她看着林伊,看着自己的女儿那张与自己有着七分相似丶却比自己更加勇敢恣意的脸。
她突然觉得,自己活了大半辈子...
却依然在这纯粹到近乎愚蠢的感情面前,败下阵来。
沈曼曼终究是从包里,取出了四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拿去!」
她将四个盒子重重的拍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伊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笑着挽住母亲的手臂,声音软糯的撒娇:「我就知道你肯定准备了...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呀?」
「少拿你的鼻涕眼泪蹭我的衣服!」
沈曼曼嫌弃的推着女儿。
打开盒子,里面是四枚平安扣。
静静躺在黑色天鹅绒上,通体翠绿,上面还系着一根编织精美的手工红绳。
林致远在一旁笑着摇了摇头,转头对苏唐他们说:「我们花了好大功夫才求来的。」
他轻声补充了一句:「她嘴上说着不管你们,其实这几个月,为了你们这几个孩子的事,她头发都快愁白了。」
这不仅仅是一份新年礼物。
更是这位骄傲的母亲,交付出的最大的退让和信任。
沈曼曼被丈夫揭了老底,狠狠的瞪了他了一眼。
她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凌厉的眉眼在烟火映照下,终于一点点柔和下来。
那是一种属于母亲的,无奈却又深沉的妥协。
「小伊,我实在是拿你没办法了,所以...也只能由着你去了,你自己选的路,多难走也不能后悔。」
「嗯!」
林伊仰头看着母亲:「一定!」
沈曼曼轻轻理了理女儿耳边的碎发:「小伊,新年快乐。」
清脆的酒杯碰撞声中,新的一年到来了。
苏唐看着眼前这些笑靥如花的面庞。
没心没肺啃着排骨的白鹿,依然冷傲眼神却明显柔软下来的艾娴,眉眼弯弯冲他抛媚眼的林伊。
还有那些虽然经历了无数挣扎丶却依然选择包容他们的长辈。
他看着眼前一张张笑脸,眼眶温热。
沈曼曼求来的平安扣上,刻着八个极小的字。
岁岁常相见,岁岁常相伴。
沈曼曼将茶杯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还有一件事要解决。」
所有人都投过去视线,等她开口。
「你们四个现在的感情状态,我可以捏着鼻子认了。」
沈曼曼缓缓开口:「但是,以后的日子还长,你们会遇到什么困难我不管,但是,我沈曼曼是要当婆婆的,是要抱孙子孙女的。」
这句话一出,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伊轻咳了一声,眼神有些闪躲:「妈…这事儿还不着急吧,糖糖才多大啊…还在读书呢。」
「他不着急,你也不着急?」
沈曼曼瞪了女儿一眼:「你都多大了?女孩子的最佳生育年龄就那么几年,反正我不管,不管你和谁在一起,我肯定是要抱小孩的。」
她转过头:」你们呢?「
季棉棉兴奋得不行,双手一拍:「哎呀!当然要生小宝宝呀!」
她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都快从沙发上弹起来:「鹿鹿和糖糖的小宝宝,一定也会软乎乎的,像一颗会爬来爬去的小团子!」
苏青愣了愣,想像着那个画面。
她看见苏唐长大,看见他有自己的事业,看见他被人爱,也学会爱人。
当然,也想看到苏唐的孩子。
哪怕现在说这个还很早,早到苏唐还在大学校园里忙着上课,早到他们这段关系本身都还像踩在云上,看似柔软,实则每一步都悬空。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
如果有一天,苏唐抱着一个小小的孩子走到她面前,孩子喊她一声奶奶,她会不会当场哭出来。
苏青低头捧着热茶,眼圈有些发酸。
艾鸿坐在她身边,显然也想到了什么。
他看了一眼艾娴,神情难得有些犹豫。
「小娴…」
艾鸿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你爷爷的愿望,一直是能在...总之,他想抱抱你的孩子。」
艾娴眉头跳了跳:「你可以去给爷爷买个智能陪伴机器人,能喊太爷爷,还能唱戏。」
艾鸿叹了口气:「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机器人不会长得像你小时候。」
艾娴顿了一下。
她原本到了嘴边的反驳,忽然被这句话轻轻挡住了。
客厅里的热闹声似乎远了一点。
她想起了爷爷书房里那张旧照片。
照片里的她穿着小裙子,笑得没心没肺,骑在爷爷脖子上。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亲人会在争吵和沉默里分散。
如果有一天…
如果真的有一个孩子。
会不会也有那样一张照片?
爷爷坐在藤椅上,怀里抱着小孩,笑得皱纹都舒展开。
而那个小孩,也许会有苏唐那双清澈温软的桃花眼,也许会有她那种不服输的臭脾气。
想到这里,艾娴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林伊眼尖,立刻凑过去:「小娴,你脸红了...」
艾娴恼羞成怒:「闭嘴。」
但是很显然,三个女孩子对这件事都没什么实感。
苏唐马上大二,她们也年轻。
就算哪天真的想要小孩了...也完全来得及。
」妈...我这么漂亮,我还要穿好看的修身裙子,我还要跟糖糖过浪漫的二人世界!」
林伊不肯:「多一个电灯泡夹在中间哇哇大哭,半夜还得起来喂奶换尿布,那生活还有什么质量可言?我坚决反对!」
艾娴和白鹿想了想,也迅速与林伊形成了坚固的统一战线。
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她们永远是最好的盟友。
然而,她们显然低估了成年人世界的险恶。
沈曼曼看着如临大敌的女儿,慢条斯理的重新端起了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然后优雅的抿了一口。
她的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冷笑。
「小伊,你有没有静下心来,仔细的想过一件事…你见过苏唐小时候的样子吗?我是说三四岁的时候。」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电视里春晚主持人倒计时的欢呼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烟花爆裂的闷响。
「你仔细看看苏唐。」
沈曼曼故意放慢了语速:「这孩子,生得是真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睫毛那么长,看一眼,人的心都要化成水了。」
「你们闭上眼睛,发挥一下你们的想像力。」
沈曼曼伸出手,在空气中虚虚比划了一个大约不到膝盖的高度。
「想像一下,如果在这间公寓里,有一个只有这么高…大概三四岁的小家伙,身上穿着你们亲自给他挑的丶毛茸茸的小熊睡衣,或者小兔子连体衣。」
「他有着和苏唐一模一样的眉眼,白白净净的,软乎乎的,小脸像刚剥壳的鸡蛋,透着粉嫩。「
」走路还有些跌跌撞撞,小短腿吧嗒吧嗒的踩在地板上。」
「当你们在外面工作了一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锦绣江南的时候…」
沈曼曼顿了顿。
目光缓缓扫过已经逐渐变得呆滞的林伊丶艾娴和白鹿。
「那个小家伙,就会敏锐的察觉到你们的情绪,他会跌跌撞撞地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张开两只肉乎乎的小胳膊,一把抱住你们的小腿。」
「甜甜地喊你一声——」
「妈妈,要抱抱。」
沈曼曼的这番话...
对三位姐姐来说简直是毁灭级别的打击。
她们对苏唐的那种偏执的丶几乎病态的宠溺和占有欲,就是她们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丶也是最致命的软肋。
只要把苏唐和幼崽这两个概念完美地结合在一起,这三个女孩那引以为傲的智商和理智,就会在瞬间归零。
因为...
三位姐姐也从来没见过,幼儿园或者小学的苏唐,是什么样子的。
林伊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坐在对面的艾娴,情况比她还要糟糕一百倍。
向来以理智丶冷静着称的艾娴,此时手里的茶杯已经停在半空中,足足有两分钟没有动过了。
在她的幻想中,画面已经具体到了令人发指的细节。
在锦绣江南那间宽敞的书房里,深夜,她正皱着眉头,盯着电脑屏幕上复杂的代码,处理着公司那些让人头疼的商业企划案。
就在她揉着酸痛的太阳穴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小的丶长得完全就是苏唐翻版小男孩或是小女孩,踮着脚尖走进来。
小家伙懂事的不吵不闹,只是乖乖的爬到她的膝盖上,动作轻柔得像一只小猫。
用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看着她,然后伸出软乎乎丶肉嘟嘟的小手,轻轻给她捏着因为长时间敲键盘而酸痛的手指。
艾娴在心里猛地倒吸了一大口凉气。
救命...
她感觉自己的理智吧嗒一声,断得乾乾净净。
「我要生!」
白鹿最直接。
她手里的抱枕直接被她兴奋的扔到了半空中:「我要生!我现在就要生!我要生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