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趴在那里,脸贴着地,泥糊了一脸。
苏清南转过身,不再看他。
「杀!」
嬴月拔剑。
周德威趴在地上,听见剑出鞘的声音,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声音。
那一次他活下来了,还救了钱惟演一命。
那一次之后,他以为自己的命会一直好下去。
可他错了。
剑光一闪。
周德威的头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个江东兵面前。
那兵看着那颗头,看着那张还睁着眼睛的脸,忽然趴在地上,吐了。
苏清南站在那里,背对着那具尸体,看着那些跪着的江东兵。
那些人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有人抖得厉害,有人趴着不动,有人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
「周德威的兵,本王不杀。你们替他站了二十年城墙,替他挡了二十年刀枪,替他背了二十年的黑锅。够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具尸体,「从今天起,你们是北凉的兵。吃北凉的粮,拿北凉的饷,打北凉的仗。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没有人说话。那些兵趴在地上,不知道该说什麽。
有人忽然哭起来,哭得很响,眼泪混着泥,糊了一脸。
旁边的人想拉他,拉不住。
苏清南没有再说话。
他迈步,从那具尸体旁边走过去,走上那道矮墙。
矮墙后面,当涂城静静地立在那里,城头的旗还是大乾的龙旗,在风里飘着。
嬴月跟上来,站在他身边。
「王爷,当涂……」
苏清南说:「进城。」
当涂城门开了。
城里的百姓站在街道两边,看着那些北凉的兵从城门口走进来。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扔花,也没有人骂。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甲胄鲜明的骑兵从面前走过去。
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得得得地响。那些声音在街道上回荡,传出去很远。
苏清南骑在马上,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他走得很慢,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
有人低着头,有人侧着脸,有人抱着孩子往后退。
他看见了恐惧,看见了不安,看见了那种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麽的茫然。
他忽然勒住马,转头看着旁边一个老人。
老人六七十岁,穿着一件破旧的短褐,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泥。
他站在那里,躬着身子,不敢抬头。
「老人家。」
老人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马上那个年轻人。
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他不敢看。
他又低下头,声音发颤。
「王……王爷……」
苏清南问他:「周德威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老人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着,不敢说话。
苏清南说:「你只管说。」
老人咬了咬牙。
「认识,怎麽不认识?」
他的声音忽然大了,大到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的宅子,是拿我们的血汗钱盖的。他的姨太太,是拿我们的粮食换的。他手下那些兵,三年没发饷,可他的儿子,天天吃的是白面馒头!」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高到最后变成了喊。
「王爷,他死了没有?」
苏清南看着他,「死了。」
老人愣住了。
他看着苏清南,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跪下去。
跪在青石板上,额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身后那些人,也一个接一个跪下去。
街道两边,黑压压跪了一地。
老人趴在地上,声音发颤。
「王爷……王爷是青天大老爷……」
苏清南没有让他说下去。
他翻身下马,把老人扶起来。
「本王不是青天大老爷。本王只是杀了一个该杀的人。」
他看着那些跪着的人,大声说道:「你们这些年受的苦,本王管不了。可有一条……从今天起,当涂的粮,是当涂人的粮。当涂的田,是当涂人的田。当涂的官,是替当涂人办事的官。谁敢再贪,周德威就是下场。」
他转过身,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街道上,那些跪着的人还没有起来。
趴在地上,高呼万岁!
……